鐵屑手印沒有通向工坊爐房，而是停在一座舊器械棚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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棚里擠著傷兵、學徒和十幾戶軍屬。牆邊掛著鍋、短弓、孩子的布鞋，還有幾件沒有入冊的修補器具。昨夜從坊市黑線下延來的缺口輪印，正好在棚外斷開，濕土裡還留著三枚淡掉的鐵屑手印。
周行帶人封住前後門。
「人留原地，東西不許動。趙鐵，點人。劉啟，點料。」
趙鐵先數人，再數棚內的軍需物。三斤黑鐵在一名瘦小學徒的床板下找到，已經被錘成半根粗門閂。門閂一頭還留著新敲的鐵花，木紋里夾著昨夜的濕泥。
劉啟把軍需庫的領料頁、黑線核單和棚內物件擺成三列。兩隻空木盒從舊器械棚的角落裡翻出，盒簽屬於軍需庫，原本各裝一枚固定甲架的黑鐵釘。
「黑鐵少三斤，軍需釘少兩枚。」
學徒臉色煞白，跪下時膝蓋撞在門閂旁。
「料是我拿的，釘不是。昨夜軍屬門閂斷了，孩子睡在門邊。我去庫房領，守庫的說軍屬修門不算軍需，讓我等。」
被他指到的婦人抱緊懷裡的女孩。舊門板上有一道獸爪抓痕，縫隙能伸進半隻手。她沒有替學徒求情，只說門外昨夜撞了三次，第三次把門框震開了。
周行看過門閂，又翻守庫冊。冊上有兵器、甲具、馬樁和箭料，沒有軍屬臨舍急修一欄。守庫人沒有越令，學徒卻確實找不到申領路徑，三斤黑鐵從這道空欄里漏了出去。
「兩隻空盒什麼時候到了這裡？」劉啟問。
學徒抬頭：「我進棚拿散料時，盒子已經在角落。有人先把它們搬來，我沒敢碰。」
守庫人急忙翻出換崗前的點驗頁。
「昨夜我點過盒，封簽沒破，盒子在庫架上。」
劉啟把兩張領料簽並在門外光下。封條紋路相同，墨色卻一深一淺。
「有人照舊簽描了一張，借領料名義把空盒帶出。盒子後來被棄在這裡。誰搬的，先查車印和簽，不憑一句話抓人。」
學徒咽了口唾沫。
「我看見過一個推獨輪車的灰衣人。他低著頭，我以為是工坊師兄。」
趙鐵指向棚外的輪印：「和坊市黑線下的缺口一樣？」
周行沒有點頭，只讓人拓印。
「寬窄相同，先記同一輛車到過兩處。車能借，衣能換，推車的人還不能定。」
贏無姬趕到時，門閂已經架在舊門上。她先看軍需案，再看婦人手裡的軍屬木籤。
「可申領，可借用，不可無冊取料。三斤黑鐵記入工坊欠料，門閂留在軍屬門上，學徒按七日輕役折還。軍需冊添軍屬急修欄，兩名經手人共同驗領。兩枚黑鐵釘另列失蹤項。」
學徒抬起頭：「主上，我會還。」
「還給公庫，不是還給我。」
她沒有把門閂的用處當成免罪憑據，也沒有把學徒直接併入血牙線。門閂先救門，私取仍記過，證物和旁證分開保存。
舊器械棚的問題隨即攤到眾人面前。傷兵睡在軍械旁，孩子在甲架下追跑，學徒用軍料修家門，探親者進出也沒有界線。周行取出先前落圖的軍營外廓線，沿既定外廓複測內圈和遷營次序。
「今天複測軍械內圈、操場、軍屬臨舍和木鳶棚的位置。外廓線已在城圖上，不重新搶地。」
他把軍械內圈壓在北側，領印者才能進；操場置於中段，供現有守備分隊集結；軍屬臨舍落在東側，南端接醫館後門；馬樁和木鳶棚沿西側布置，軍令廊仍直通北門。軍械區與民市之間只留軍令廊，不拿坊市臨攤作緩衝。
一名老軍士擠到外廓線前。
「營一遷，我娘和孩子怎麼辦？臨舍只夠最急的幾戶。」
贏晚照展開軍屬安置冊。她把傷病、幼兒、夜值距離和舊住處逐戶寫在門簽背面。
「首批先搬二十戶，按撤離難度和軍械危險排，不按嗓門。能在舊住處照護家人的，暫留；住在軍械架旁的，先出線。」
老軍士按住自己的舊簽：「我娘輕癱，北門輪值又不能斷。」
顧清禾翻到傷病頁：「輕癱列首批。你值夜時，她走醫館後門的轉運道；輪值空檔由臨舍照看。她的名字和搬遷理由都在冊上，誰有更重的傷病，可以拿頁來比。」
另一個軍屬問孩子能不能隨營。
「五歲以下且父母同在夜值的，列首批。家中有人照護的，暫留原處，學堂和領粥點按舊線接。」贏晚照道。
劉啟把遷營成本寫在外廓圖旁。一次把全部軍屬搬走，會擠占北脊試樁木料和三日糧額；先清軍械內圈、操場和傷兵轉運道，臨舍只搭二十間，餘下木料等坊市驗收後再開。
抱怨聲沒有消失，卻從「憑什麼搬」變成「我家排第幾」。趙鐵把舊器械棚里未入冊的刀、甲架、鍋灶逐件移到應在的位置，孩子的布鞋由軍屬收進南側臨舍，不再掛在軍械鉤上。
遷移前還要試走一遍。
贏晚照讓首批二十戶各拿一塊舊門簽，按傷病、幼兒、夜值和住處在外廓圖上排出四列。第一列往南側臨舍走，第二列去醫館後門，第三列在舊住處暫留，第四列由軍令廊旁的學堂接收孩子。有人把門簽塞在衣內，想把自己的序號往前挪，贏晚照當場抽出空白簽與原簽對照，改動痕跡一併掛在安置冊旁。
顧清禾抬來一副空擔架，讓兩名軍屬按傷病路線走。擔架從軍械內圈邊緣經過時，北側一扇舊木門正好打開，門扇撞上擔架邊。周行把舊門拆下，只留一根可抬橫木；軍械內圈的門只在領印和警報時開啟，平日傷兵沿南路繞行。
一個抱孩子的軍屬走到軍令廊前停住。
「這裡能不能讓孩子先過去？」
贏晚照讓那名軍屬把門簽交給鄰近軍士複述。軍士說錯了南北方向，當場重念三遍，直到孩子、擔架和傳令線各自站到正確一側。
這場試走多用了半個時辰，卻把二十戶的搬遷順序、擔架轉角和軍令廊門板全部寫入《軍屬安置冊》附頁。劉啟隨後核過木料，臨舍二十間需用的木板、麻繩和油布各減一欄，剩餘材料暫不動。
傍晚，周行命北門點起一盞假火，舊營火把保持原樣；北脊新外廓則在三處立起遮光假火。荒原方向的血牙骨哨很快響了一聲，遠處火點隨之偏向舊營。
「先看他們盯哪一處。」周行壓低聲音，「不追，記火位。」
他讓守備按新外廓跑第一輪集結。舊器械棚的傷兵和孩子沿南路退向醫館，軍械從內圈發出，傳令兵走軍令廊，現有守備從操場分隊。東側門太窄，第一輪仍在擔架處相撞。
周行沒有宣布通過，立刻拆下兩塊舊門板，把人路和擔架轉角重新分開。孩子撤離找不到家屬牌，贏晚照用布繩結標出門簽；軍械簽在暗處看不清，劉啟讓人把領印欄塗成白灰。
第二輪集結用時少了半刻。周行把結果寫進《北門假火誘敵記錄》，並註明火位、撤人路線和三處修補，假火才全部熄滅。
假火熄滅後，周行又讓守備把舊器械棚的兩隻空木盒抬到軍需案前。盒底殘留的木屑與棚外輪印泥土分別封包，不與學徒門閂混在一起。守庫人、學徒和推車旁證者各在證物清單上按一次印，誰的說法改變，改動處就留在原頁旁。
趙鐵提議沿輪印追到北脊硬地外，周行只允許追到五里線。他把追出半里的位置、消失的深淺和回撤時辰寫入《北門假火誘敵記錄》，並在頁腳註明「車跡止，人員未定」。
《軍需界線令》當夜落印。學徒門閂編入急修冊，兩枚失蹤軍需釘仍列軍務疑項；舊器械棚按軍械、傷兵、軍屬、學徒四線清空，未驗物暫存證物架。
趙鐵把棚外輪印拓片與坊市黑線下的輪印並排。寬窄一致，深淺相近，只能證明同一輛缺口獨輪車至少到過兩處。輪印在北脊硬地前消失，推車者仍沒有姓名。
操練收尾時，現有守備分隊依次踏過操場。北脊地下傳來一聲沉悶空響，隨後每一隊腳步落下，地底便回一聲，節奏分毫不差。
陳硯趴在土面聽了許久，抬頭看向三十丈牆基預線。
「那不是普通空洞。舊牆基在等重量。」
贏無姬把外廓圖壓住被風掀起的角。
「先記空響。明日只試一根樁。」
陳硯在圖邊補上試樁三字，劉啟把明日所需黑鐵和藥布列入候料，贏晚照則在軍屬安置冊最後一頁寫下第一批搬遷日期。 日期旁還留著一格空白，等首批軍屬按門簽領到臨舍後再補簽。 空響又從北脊下傳來，正落在試樁二字下面。 軍營木柵外，第一盞夜值燈隨之點亮。 燈下掛著新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