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門的黑紅火灰封進陶罐時,舊縣衙的六張矮案已經搬到城圖中軸。
那裡只有一片被清過荒草的硬土,四周仍是泥地。北邊能看見軍營外廓的白線,南邊連著醫館預留地,東西兩側分別通向坊市與工坊。風從北門吹來,案上的紙頁一陣亂響,陶罐封口也跟著震了一下。
贏無姬站在中軸正中,抬手壓住一頁被風捲起的戶籍冊。
「今天只定基址,定六案怎麼走,定百姓來了先找誰。這裡沒有門,沒有牆,也沒有開府的牌子。誰敢把空地傳成府衙建成,先在民議冊上寫清楚。」
東案屬戶籍,北案屬財政,軍務案朝向北門,工造案靠著西側硬土,醫救案與安民案面向民住區。六案之間沒有圍欄,只有尚未落定的繩線。
贏晚照把三冊人口簿攤在東案上。
「正式縣民一百七十五人,紅冊已經和縣民牌逐一核過。既有待核二十人,仍按原次序復驗。新臨庇者另立一冊,住處、糧份、工簽都單獨記,不能混入正式縣民名下。」
一個年輕人從人群里擠出來,指著那本待核冊。
「我們二十人跟著守城、搬石、挑水,為什麼還不能算縣民?」
贏晚照抬頭看他。
「你們的勞作會記,傷病會記,工分也會記。身份要等來源、親屬和原住地核清。今天畫出的路能讓你們來辦事,不能憑一根繩把你們變成紅冊上的人。」
年輕人張了張嘴,還是按下了手裡的問事印。贏晚照在印旁寫上他的姓名,又在冊角註明所問事項,隨即將一條青繩從臨庇棚方向引到戶籍案前。
「待核者走這條路。領糧去民庫,申訴走南線。兩條線都能到人,不能讓你們在官案之間來回撞。」
一個拄杖老人沿著青繩走到中軸邊。
「若安民案不接呢?」
「每日兩次收問牌,三日內回字。急傷、失糧、軍屬失蹤,安民案當場接。回不出的事項,把原因掛在問牌下。」
「誰看著你們有沒有回?」
贏晚照從案下取出一塊方木。
「旁聽印冊放在聽議處。識字的人念給不識字的人聽,念錯了,當場改。」
老人摸了摸那塊方木,又看向中軸空地。
「這裡真能讓百姓進得來?」
贏晚照將青繩向南移了兩步。
「路會留出來。官案不能堵住路。」
劉啟已經在北側掘開一片土層。土色發黃,乾燥土層下卻壓著一道舊水痕。
「公庫預留地窖,入口向東南,排水溝沿北側走。公庫、戰庫、民庫分三處,三處各有門、各有帳、各有封條。」
舊聚落首領灰耳站在旁邊,盯著圖上的三塊空地。
「庫分開,守的人要多。坊市離庫牆遠了,貨車也要多走一段。府衙擺在這裡,民市還剩多少好地?」
劉啟抓起一把黃土,在掌中碾開。
「公庫收公糧、木料和稅契物。戰庫只接軍械、箭料和守城物。民庫存救濟糧、傷病藥和孤幼衣物。三庫若共一門,一次錯領,三本帳都會亂。」
灰耳指向東南的坊市預留線。
「貨物不從民市走,民市靠什麼活?」
劉啟取出一張薄稅契圖,在地上壓平。
「貨從東門驗貨台進。合格的入民市,軍需走黑線,救濟物入民庫。商攤只拿經營簽,不拿庫門鑰匙。稅契記貨,貨主記名,鋪位另定。誰拿一車石料來換內街位置,石料可以按質入候冊,街位不動。」
灰耳的手指向坊市線,沒再開口。
周行從北門方向走來,手裡牽著一根黑繩。
「軍令廊從中軸北側直通軍務案,再接軍營外廓。北門有警,傳令不穿坊市,不鑽民屋。」
他把繩子拉直,正好與老人通往安民案的青線交叉。
「這裡撞了。」陳硯蹲下看了片刻,捏來兩塊門板,一橫一豎搭在交點處。
「民路落地走,軍令廊抬高半尺,只許傳令兵快行,車不能上。平時百姓照走,軍情一到,傳令先過。」
周行從北側跑過一遍,鞋底踏過門板,轉身指向北門外廓。
「軍令廊不能被宅地截斷。」
贏晚照接過話:「北門內側五十步還留空。意向冊只記需求,不把那塊地當成已發宅基。」
周行點頭。
「誰敢在軍令廊旁挖坑,按軍務案記名。那裡還沒有歸軍營,可警報時所有人都得讓路。」
南側的顧清禾把醫救案推到青繩旁,取出一張傷病頁。
「傷兵從軍營後門走,孤幼和老人從民住區來。醫館前要留一塊空地,熱病能搭隔棚,大戰時能放擔架。」
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問:「救濟的人要經過公庫嗎?」
「領物不看臉色,只看冊。」
顧清禾將紅繩向醫館預留地移了幾步,又給藍線留下擔架轉身的空地。民市少兩處臨攤,救濟棚靠近醫館,領傷病糧不必穿過整條民市。
劉啟把公庫帳翻到燈油頁。
「聽議處不常明,醫館留一盞,軍令廊急用時再點。省下的油,留給煮藥。」
老人試了試聽議處的門鈴。拉一下,安民案聽不清;拉三下,又會和北門警鐘混在一起。
贏晚照把麻繩重新打結。
「兩短一停。夜值文吏回一聲木棒,證明有人接問。第二日把夜值姓名掛到問牌下面。」
老人不再追問,在旁聽頁上按下第一枚旁聽印。
「我不替誰說好話,我只認這裡有沒有回聲。」
更多民戶圍了上來。有人要求公庫稱量當眾,有人要求軍務案不能因口角拘人,還有人要求臨庇冊每日念一次。贏晚照把要求一條條寫入冊中,能執行的記入正頁,暫時做不到的壓入追問欄。
午後,贏晚照與周行核過證物號,解開城圖北角的銅片封簽。那枚從水口腐泥下取得的舊陣釘仍鎖在銅片中,斷口與拓紋都沒有變化。
陳硯沒有把它釘入土裡,只隔著銅片壓在中軸硬土上,以銅錘輕叩銅片邊緣。
第一聲從地底傳來,接著是東、西、南、北四處細響。四門簡樁依次回應,舊陣紋在土層下牽出一道斷線,正好經過六案交會的位置。
贏晚照當場重封舊陣釘。陳硯沿斷線刨開土層,露出一截發黑的舊陣槽。槽身尚能傳力,北角卻崩去半寸。
「這裡能接四門。要穩住中軸,補的是地下舊槽,證物不動。」
劉啟按住黑鐵晶石的封簽。
「牆樁用料不能先挪。」
「府衙基址不穩,四門的力會在這裡打架。」
「那就先用回收鐵試。」
贏無姬取過一枚此前復驗崩下、單獨記在工造樣料冊上的黑鐵晶石碎片。公庫封簽沒有打開,戰庫余料也沒有挪動。
「先補一角。受力不夠,缺口寫進城防帳;夠用,剩下的留給四門。府衙不能壓過城牆,城牆也不能把民路壓沒。」
陳硯將碎片嵌入舊陣槽缺口,銅錘第二次落下。
硬土下傳出一聲沉響。這一次,四門的回應沒有散開,中軸四角各自浮出淺灰痕跡,六張舊案之間的繩線同時繃緊。
北門陶罐在這一刻裂開一道細縫。
黑紅火灰衝出罐口,沿地面撲來。周行按住刀柄,軍士將人群往南側引。火灰沒有越過青繩,卻貼著地面爬到六案之間,直奔中軸方印。
贏無姬取出大臻玉璽,壓在舊案桌中央。
玉璽落下,四門簡樁同時一沉。黑紅灰末撞上方印地,鋪開的勢頭被截住。幾縷紅光鑽入土中,隨即沿四門舊紋退回北門方向。
贏無姬沒有追著灰火加印,只讓陳硯封住地下舊槽,周行把陶罐重新收好。
「火灰只退到北門,不代表北門已乾淨。府衙基址先承擔鎮壓,查火灰的事另列軍務案。」
天池方向傳來水聲。陳硯在四角釘下臨時木樁,水面浮起一方淺印。淺印只顯出半邊,輪廓正好和縣璽印框重合一半。
贏晚照把這一幕畫進《府衙基址圖》,又在圖邊寫下:「基址已定,府衙未成。六案入位,城印未開。」
贏無姬看完,沒有蓋下城印。
劉啟當眾驗過天池承載和庫櫃封簽:三枚清珠仍在陣槽,十五枚願力珠的雙鎖無損,淡珠與灰珠各在隔離匣。他只在《府衙基址圖》旁記下驗封時辰,沒有開櫃領料。
六案經手依次在各自繩線旁按下回簽。老人沿青繩走到安民案前,兩短一停拉響問鈴;北側的傳令兵同時踏過抬高的門板,兩路都沒有相撞。
夕陽落到坊市預留線旁時,兩個孩子在草根間翻出一塊新削的木牌。木牌正面沒有官印,背面卻刻著一行歪斜的字:先占者得鋪。
很快,第二塊、第三塊木牌也被找了出來。它們插在坊市預留線上,位置正好避開白日裡眾人走過的繩結。
劉啟拿起其中一塊,刀口斜入半寸,缺口朝左。
贏晚照翻開旁聽冊,剛才按下的民戶印跡還沒有干。
贏無姬看向那條尚未畫完的坊市線。
草根間又露出第四塊木牌,缺口仍舊朝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