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午前,舊陣釘被嵌進城圖北角。陳硯用銅片壓住釘身,麻紙上原本斷開的黑砂痕竟向外爬出數寸,勾出一段貼著東北山脊的殘牆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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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動釘頭又試兩次。釘頭偏東,殘線仍貼高脊;釘頭偏西,黑砂便從紙上散開。舊陣釘只保留一段方向,不會替大臻補成城圖。贏無姬讓陳硯把三次結果寫在釘旁,釘身鎖進銅片,只露出半截紋路。
這條線很短,卻讓三日踏查有了落點。北脊牆基預線從採石口外側起,借兩處天然斷崖,止於舊縣治北面的緩坡,第一段只畫三十丈,不貪多一尺。
縣衙舊案桌旁圍滿了人。贏晚照沒有讓眾人直接在主圖上塗改,而是在圖邊掛起爭議冊。誰要挪一條線,先說會擠掉什麼、會多吃多少料、會讓誰多走多少路。 爭議冊分為所爭位置、理由、所耗、可能受傷與待覆核五欄。改過的舊線不擦,改線人和同意案位都要留印。今日畫出的只是選址、通路和職能關係,不能憑圖征地、發宅或開工。 陳硯將炭筆遞給周行。
「軍營先落。」 周行沒有把軍營畫在府衙旁。他沿北脊下方圈出一塊長地,又留出通往北門和東門的兩條窄道。
「守備營從這裡出,半刻能到北門,一刻能援東門。離縣衙遠些沒關係,軍令廊必須直。軍屬臨舍放外圈,軍械不能再和住處擠在一起。」 劉啟看見那兩條路,立刻把帳冊拍在圖邊。
「兩條都是路,石料從哪來?牆基還沒打,先給軍營鋪平地,大臻的糧車就得走泥。」 周行抬眼看向劉啟。
「只留線,不鋪石。可若連線都不留,房一蓋上,戰時再拆?」 劉啟沒有讓步,手掌依然壓著帳冊。
「留線也要占地。北路一留,軍械區和輪訓場都要往裡收。你告訴守備,不要讓我拿帳冊去說。」 周行手指壓住北門。
「我去說。但軍令道不能讓。可以縮窄,平日只走人,不走車。」 贏晚照在爭議冊上寫下兩行,隨後抬起頭。
「軍情不急時,百姓能不能走?」 周行停了一息。
「能。軍令至時讓路,不許守兵借軍道趕人。」
周行沒有在軍營格內填滿編額。守備營三日考核尚未結清,能值守、停役養傷、輪訓與候補仍須逐冊覆核。他只標軍械區、輪訓場和兩條出營路,家屬臨舍只留候位,不因誰在營中當差便先占宅地。
一名守備家屬追問夜裡如何收傷亡消息。周行在回援線旁加了一處通報點,軍務案負責報人,戶籍案核家屬,醫救案接傷員。三案未回簽,軍屬住處不落實線。
兩人僵了片刻。陳硯沒有勸和,只把一根紅繩壓在軍營外緣,表示那裡只准清草、定樁,不准提前吃牆料。爭執改動了一條線,雙方理由也都留在冊上。
公庫的位置更難。劉啟堅持分出公庫、戰庫、民庫三處,彼此不能共門。若糧、軍械和救濟物混在一間倉里,一次失火或一次錯領便會把三條命脈同時掐斷。 贏晚照在三處庫位之間比過距離。
「分開後,守備要多派幾處人。」 劉啟指向舊縣衙西側。
「多派,也比一本帳救三場火強。公庫靠府衙,戰庫貼軍營內道,民庫臨坊市但不與鋪位相連。三處同一把鎖,是給賊省力。」
顧清禾把醫館往水口內坡移了兩次。第一次離淨水線近,卻壓到坊市下風口;第二次靠近舊縣治,又與軍營傷兵轉運道相衝。她最後將醫館落在南北兩條路之間,前門接民住區,後門留給傷兵車。 顧清禾用手按住醫館旁邊那塊尚未定用的空地。
「醫館旁邊要有空地。遇上熱病,要搭隔棚;遇上大戰,現有床位不夠,地上也得能放人。」 一名守備軍屬低聲問起傷兵轉運。
「醫館離營遠了半條路,真打起來,傷兵能撐到嗎?」 顧清禾拿麻繩量給她看,繩線從軍營後門直通醫館後門。
「從軍營後門直走,不進坊市,比現在抬到舊醫棚還近十二步。你若擔心夜裡看不見,後門到軍營的路每十步留一處燈位。」 劉啟立刻追問燈油的出處。
「燈油誰出?」 顧清禾看向劉啟。
「先留燈位,不許先支燈油。真有戰事,醫救案按傷員數領。平日不點空燈。」 一名工坊匠戶不滿地敲了敲圖。
「那工坊只能往西。西邊離水遠,洗礦、淬鐵都要多運兩趟。」 顧清禾把那隻灰綠驗水碗推到他面前。
「你們洗過礦的水若從醫館門前走,傷兵喝什麼?」
匠戶看著碗沿油光,沒再爭原位,卻要求在西南低溝另開一條污水溝。陳硯把要求記上圖,工坊因此獲得獨立排水線,也承擔了每五日清淤一次的工役。
坊市被放在東南兩路交會處,既不堵東門糧車,也不貼著府衙中軸。學堂起初只得了一塊狹窄空角,三名帶孩子的民戶當場反對,說城若只有兵、糧和鐵,沒有孩子識字的地方,縣民牌遲早還是只有少數人看得懂。
贏晚照停筆看向贏無姬。她沒有替兄長許下寬地,只將「童蒙地不足」寫入爭議冊最上方。 贏無姬看過爭議冊,指向府衙前場。
「從府衙前場讓出一線。」 有人望著驟然收窄的中軸,滿臉愕然。
「主上,府衙中軸會窄。」
炭筆落下,府衙中軸向西收了半丈,學堂與醫館之間多出一塊能曬書、也能臨時安置孤幼的院地。顧清禾看了那塊地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一名待核青年指著坊市空格問:「我們還沒入紅冊,將來能不能領工牌?」
贏晚照把三類人口冊翻到案前。一百七十五名正式縣民按紅冊核宅與輪役,既有待核二十人仍按原次序復驗,新臨庇者繼續另冊分棚。工坊缺短工,可以發工簽記錄勞作;宅地與鋪位要等身份、道路和防火線一併核清。
「畫圖不替你提前入籍,也不能把你從圖上抹掉。」她道。
青年在爭議冊旁按下問事印,帶著工簽路徑退回待核線。
午後,有人送來兩車青石,聲稱願無償補府衙基腳,條件是讓其家族宅地靠近內街。石頭已經卸到空地,像是逼縣衙當眾收下。
劉啟讓人一塊塊稱重,發現其中三分之一風化開裂,根本不能入基。他沒有把石全退回,只將合用的列入候料冊,不合用的仍由原主拉走,宅地不因此前移一寸。 贏無姬只說了一句。
「料好,按料記功。想拿功換街,不行。」
圍觀人群沒有歡呼,卻有人悄悄把原先寫好的求情木牌收了回去。另有兩人擠到候料冊前,先問石質怎麼驗,又問運石的工分該記在哪一頁。送石者的管事也低頭核對風化石上的棄料簽。 那名送石者仍不甘心。
「合用的石總該有個說法。若與爛石一同退回,我以後何必再送?」 劉啟將稱重結果逐項寫進候料冊。
「合用的按候料價記,風化開裂的自行拉走。等民役公冊開後,運石的人另記工分。石有石價,力有力價,都不換街位。」
傍晚,七處位置終於互相咬合。陳硯把軍營外廓與北脊預線錯開兩尺,顧清禾親手劃斷穿過醫館後的污線,劉啟則把坊市卸貨口從三庫門前移開。三次落筆,三處原本會撞在一起的路各自讓開。
贏晚照將所有爭議逐條壓進圖邊,沒有把反對聲抹掉。陳硯則在主圖上落下最後一筆,把北脊三十丈預線與四門陣樁的舊方位接在一起。
她另取一張薄紙覆在主圖上,將未決位置逐一穿孔。軍營外廓、學堂前場、三庫門線、淨污交口與北脊斷處,每個孔旁都寫著負責案位。圖首題下《第一張大臻城圖》,末尾註明:只作選址、通路和覆核,不作征地、發宅、開工憑證。
六案隨即把戶籍、財政、軍務、工造、醫救和安民回簽壓在圖邊。缺少回簽的地方仍保持空白。三枚清珠繼續承載天池,十五枚願力珠雙鎖封存,淡珠和灰珠沒有進入畫圖與壓圖流程。
贏無姬沒有蓋城印。第一張圖只准校驗城內關係,北脊預線也只停在紙上;採石、遷棚、圈田與試樁要等各案另發回單。
玉璽壓到府衙中軸時,天池水光沿圖遊走。東門、西門、北門先浮出淺印,南門卻遲遲不定。水光抵近舊門位後,繞開門印,向東南偏出一截。
陳硯拿木尺量了三遍,臉色越來越沉,目光始終追著那道繞開南門的濕痕。水痕每次越過門位,都在淨水線與污水線交口處散開。
「圖沒有畫錯。南門正壓著淨水線和污水線的交口。」
南門印旁的濕痕始終沒幹,正沿淨污交口向東南繞開。
贏晚照把濕線壓進《南門偏移問題簽》,在門位旁蓋下未決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