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昨夜排成彎線的黑砂被裝進一隻淺木匣。陳硯把匣子端到天池邊,滴入半勺池水,砂粒先沉到底,隨後貼著水面下方轉出半圈,正好朝向東北山脊。 他盯了片刻,先把最容易讓人興奮的猜測壓下去。
「它還不能叫城牆,只能記成地下舊承載線。它往水口彎,和昨日三址圖的方向相合。」 贏無姬收起玉璽。
「去看地。今日只認腳下的土。」
出發前,劉啟把踏查物料逐件核過。三枚清珠繼續托著天池,十五枚願力珠仍在雙鎖櫃內,淡珠和灰珠各留隔離位。黑砂只由兩名守備輪流背負,木鳶、釺尺、麻繩、藥粉和水碗都在回簽上寫明領用人。贏無姬又讓周行指給眾人看五里標杆。
「血牙可以記,可以截,越過五里線不追。城址未定,不能讓一聲骨哨把守備帶出縣界。」
踏查隊分成三組。周行帶守備在前,陳硯、趙鐵負責釺探,顧清禾領兩名醫棚學徒驗水,贏晚照隨隊記下距離、時刻和民役耗力。採石口仍按原輪值守著,沒有因一次踏查提前抽走四門人手。
山脊上的風比舊縣治冷得多。趙鐵揮下第一錘,鐵釺只進兩寸便震得虎口發麻。他換了三處,石層都硬,第三處更濺出一串細密火星,落在枯草上還亮了數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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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能守嗎?」 陳硯把碎屑捻開,指腹間露出細小石縫。
「上層硬,下面有縫。打淺樁會穩,直接挖屋基卻不行。真讓百姓住上來,冬風、取水和塌縫,哪一樣都能要命。」
他往釺孔里灌了半碗清水,水沒有留在孔底,很快從三尺外的裂縫滲出。第三處、第四處也有同樣回聲。陳硯把能試牆樁的位置畫黑圈,把不能壓屋基的位置畫叉,表硬內裂的石層一處也沒算進民居地。
周行布下四人哨位。舊縣治、靈田、礦路、東門和北門都能收入視線,南面水口卻被一塊斷坡遮掉半截。高處三處適合做候選烽點,暫不設常哨,也不從四門抽人填數。
他沿山脊每隔十步插一根細木釘,又讓木鳶貼地掠過,專探斷坡後的死角。木鳶從背風石後繞出時,血牙荒丘上的暗紅火點也清晰得刺眼。
周行沒有多看那些火。他讓兩名弓手伏到背風石後,另兩人去查昨日骨哨的落點。北坡一處草根被踩倒,腳印故意朝大臻縣界靠近,卻在石地上突然斷了。 周行用刀尖挑開草皮,下面壓著一小撮獸毛。
「它們想讓我們以為斥候進了縣界。腳印是倒著踩的。人還在北面。」 趙鐵握緊了刀。
「追不追?」 周行起身,目光仍壓在北坡斷掉的腳印上。
「不追。記路,換哨位。城址沒定,先讓敵人替我們定了去向,才是蠢。」
趙鐵把骨哨方位、腳印深淺和木鳶轉向寫進視野圖。周行沒有把敵人故意留下的獸毛當成闖入證據,只在五里標杆外添了一道反向觀察線。
山脊測完,眾人沿黑砂彎線下到南側水口。緩坡上的舊井已經半塌,井旁還有一條被腐泥堵住的細溝。水看著清,木瓢舀起來卻帶著一股明顯的腐腥味。
下坡比上山更難。硬石到了半腰突然變成鬆散砂土,前隊一腳踩下,碎土便順坡滾出數丈。周行命人用麻繩串成一列,又在兩處轉彎各留一名守兵。將來這裡若走運料車,光是護住車輪不側翻,就要多占一班人。
顧清禾先把銀葉藥粉撒進三隻陶碗。一碗取井口,一碗取細溝上游,一碗取下游。前兩碗只泛白,第三碗卻迅速變成灰綠,碗沿還浮起一圈油光。
「上游能用,必須煮。下游不能進飲水線,連洗傷口都不行。」 顧清禾用三根細繩分開泉眼、醫用水和工坊水,又在下游腐泥邊插下取樣簽。腐泥沒有就地翻盡,先封邊,免得一鏟把污水趕進舊渠。她讓隨行民役裝滿兩桶水沿三條坡路往返,第一條有陡坎,第二條雨後陷車,第三條繞靈田外緣最穩,卻要占運料路。 一名隨行的挑水婦人蹲在坡下,指向舊縣治方向。
「若把城放在高脊,我們每日要多走兩趟。年輕人修牆,挑水就落到老人和女人身上。路上再結冰,半桶都未必能送到。」 贏晚照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。
「若在坡腳設蓄水池,再開一條內渠呢?」 婦人沒有立刻點頭,只拿扁擔比了比坡度。
「渠要是比舊縣治高,水爬不上去;比舊縣治低,又只能送到南邊。還得有人清泥,不然一場雨就堵。」
陳硯順著她的扁擔看去,把木尺橫在坡上。他連測七處,又讓趙鐵往淺土裡釺了三尺,終於找出一條從水口內彎至舊縣治東側的緩降線。
他讓挑水婦人親自沿緩降線走了一遍。她空擔走得輕快,裝上兩桶水後,第三處轉彎便灑了小半。陳硯於是把原定直角改成寬彎,並在低處記下一處歇擔台。紙上多出的半圈,看似浪費了地,實際省下的卻是每日無數次彎腰和摔傷。 陳硯在草地上畫出三點,又以木尺將三處相連。
贏晚照把三點分別寫進《山脊視野圖》《水口驗水冊》和《取水勞役估冊》。合址只是待驗方案,不替三址民議作結論;取水、淨污、守哨與撤傷各自留有覆核人。
「不把水送上山。山脊作骨,水口作脈,舊縣作心。牆沿高處走,住處和坊市落在內坡,水從南面進,污水另從東南低溝出。」
劉啟沒有隨隊,卻讓人送來一張勞役估冊。陳硯把距離寫上去後,贏晚照當場算出,若修一條能過木車的臨時坡道,前七日要占四十六名中役;若不開坡道,運一根牆樁便要多用六個人。 趙鐵看著數字直皺眉。
「路都沒修,城還怎麼起?」 陳硯把三日之約刻在木籤上。
「所以先畫能做的第一段。今日是第二日。明日我交北脊牆基預線,不交一張只會好看的圖。」
說話間,北面林草里傳來一聲短促鳥鳴。周行抬手,踏查隊同時伏低。兩名斥候從側坡合圍,片刻後押回一個裹著獸皮的人族男子,男子腰間藏著血牙骨粉,懷裡還有半張炭寫地圖。
圖上把山脊標成「無水死地」,又在西南畫了一處並不存在的泉眼。若大臻信了這張圖,就會放棄高脊,往血牙視野更開闊的低地遷去。 男子抖得牙齒相撞。
「我只是撿到的!我想拿來換糧。」
周行沒動刀,只把他的鞋底翻過來。鞋紋里塞著和骨哨相同的紅灰,右腳還纏著血牙常用的獸筋,兩處痕跡在荒地上不會自然沾上。
「先封口,帶回軍務案。誰給的圖,見過幾次,換過什麼,都問清。」 周行沒有當場給男子定罪。骨粉、獸筋、骨哨和炭圖分別裝袋,發現地點、取物人和封袋人各自按印。男子三次說法不一之處也原樣記下,口供只能作為待核線索。 顧清禾看了一眼男子凍裂的手。
「先給一口溫水。他要活著把話說完,但別讓他碰驗水碗。」
午後,腐泥被扒開一小段。石縫裡滲出一線細泉,水量不大,只夠浸濕半隻木碗。天池方向隨之泛起淺光,山脊木釘、水口藥碗和舊縣治村碑在同一刻各亮了一瞬。
贏晚照將三點連在草圖上,又把淨水、污水和運料路分別壓在三條細繩下。三繩各有去處,挑水路也繞開了運料坡道。她拿木尺沿折線走了一遍,壓低了聲音。
「哥,三處能不能合在一張方案里?」 贏無姬看著草圖上的連線。
「本來就不該只選一處。人住在城裡,不住在一枚圈裡。」
返程前,機關木鳶又飛了一趟。它越過水口時突然往下一沉,右翼被一道看不見的硬線切開,木片墜進腐泥。趙鐵下去撈回殘翼,發現裂口平直得不像石刃。
陳硯扒開泥層,從下面拔出一枚烏黑舊釘。釘身布滿磨損的陣紋,既不發光,也沒有任何聲音,入手卻沉得像壓著半截舊牆。
他沒有沿著硬線挖下去,只把殘翼、舊釘、黑砂木匣和三址草圖一起封存,原處覆回腐泥,插下無印警戒簽。古舊痕跡只增加一項待查,不替城址提前落印。
返程前,贏晚照收齊所有無印木籤,將視野、驗水、勞役、證物和合址草圖分別封頁。高脊能守卻缺水,水口可用卻帶腐泥,舊縣治能接住現有六案和民戶。三處的短處一項也沒有從記錄中刪去。
陳硯將舊陣釘放到昨夜的黑砂旁。砂粒一顆顆貼上釘身,半圈彎線忽然合攏一角。陳硯把合址草圖移到下面,釘頭正壓住圖紙北角那處空白。贏無姬沒有準許開挖,只命人把釘頭紋路拓進城圖候頁。舊陣釘只作證物,不作陣基。地下埋著的,恐怕不只是一條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