穩承三日結算後的清晨,劉啟把六條件冊從頭念了一遍。
第一項剛念完,村碑上亮起一點金光;第二項落定,又亮一點。念到第三項時,昨夜從盜團車上繳獲的黑鐵料忽然發熱,封袋裡的灰屑沿袋角滲出,守在旁邊的學徒伸手便要去捂。
陳硯用鐵夾把封袋挑進砂盤。
「復驗沒完,別碰。」
砂盤裡冒出一股黃煙。那塊料不含祭灰,卻混著受熱會散毒氣的礦泥。劉啟將它從「可用六塊」劃回雜料格,陣槽封存料再次少了一塊。
六冊剛亮的第三點隨之暗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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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鐵皺眉。
「昨夜冷驗已經過了,怎麼今晨還會退料?」
「昨夜驗表層與尺寸,今晨驗受熱。」陳硯夾開料縫,「陣槽運轉會發熱,冷著合格,熱後放毒,一樣不能用。」
他把封存頁翻到眾人面前。表層、尺寸兩欄都有簽,熱驗一欄仍空著,帳頁卻提前寫成了「可用六塊」。陳硯先划去自己的工簽,又讓經手學徒把封袋、稱量、草模試合的時辰逐項複述。劉啟將整批舊料改掛黃簽,沾過黃煙的鐵夾、手套與半袋淨砂一併報廢,工坊停工清洗驗台。
贏無姬只定一條:「入陣材料加冷驗、熱驗雙簽。少一簽,不得寫進可用數。」
陣槽缺口重新出現,北門簡樁的配料也隨之撤回一塊。誰早寫了那一筆,誰就在退料頁留名,不能把責任推給伸手捂袋的學徒。
贏無姬讓劉啟從第一項重念。資源齊備只認最終清點,不認昨夜戰後的一次草模試合。
糧線先過案。主倉常用二十一日,短倉封存六日,靈谷種子兩袋單列留種,不得拆作升縣大典用糧。南線三十餘名新臨庇者的救濟已扣進當日耗用,沒拿未來可能離開的家口把帳做輕。
水線隨後覆核。主井四枚水紋釘都在三日驗期內,預備井位只立封樁,淨水砂、井繩和備用釘另袋封存。預備井沒有出水,冊上只寫「可開掘復驗」,無人將一處坐標算成現成水源。
戶籍一線由贏晚照宣讀。
「正式縣民一百七十五人,入主承載。既有待核二十人,沿原次序覆核。北線接回的臨庇者與昨夜白旗下三十餘人分別登記,均不併入二十人,也不進入升縣唱名。」
白旗里那名沾鐵粉的青年仍單獨臨庇,段干崇也只持問事灰條。他們有水、有藥、有夜宿位,尚未因此獲得待核木牌。
軍制與邊界由周行過案。三十里主界線未擴,東、西、北三處裂樁都已加夾板,四門簡樁尚未立起,材料卻必須在午前分成四份。守備營內圈、外圈與預備隊各有換位頁,昨夜三旗同時出現時沒有抽空任何一處主守點。
陳硯把黑鐵舊料重新分驗。那塊遇熱散黃煙的退入雜料,剩餘五塊里,一塊補陣槽封存缺口,兩塊配四門簡樁的受力槽,兩塊留給井口與轉運牆。缺少的兩處樁槽用此前礦點入庫的合格料補足,舊料與新料在帳上分開。
東樁先入土,陳硯只讓工匠壓到最低承載深度,沒有向城防陣紋延伸。西樁碰到一層碎石,第一次落樁歪了半尺,只得拔出重打;拔樁耗掉一袋石粉,樁腳也削短兩寸。南樁靠近臨庇水線,周行將位置外移三丈,免得守樁人擋住取水。北樁承壓最弱,暫以雙槽夾住,留待升縣前夜復驗。
四根都只是簡樁,能接村碑、界線與天池雛形,承不了完整城防。陳硯把「不可擴紋」刻在樁腳。待縣格穩住並重新勘地後,方可擴為完整城防。
四樁接上最低承載紋後,陳硯讓兩名盾手在樁外拉索,按守備沖門的方向逐次加壓。東、南兩樁只落下一線塵土,西樁因重打後樁腳變短,第三次受力時向碎石層偏了一寸。北樁更弱,雙槽剛吃滿力,舊料一側便發出裂響。
周行撤開守樁人,趙鐵帶人卸索,沒有用人身去頂。陳硯拆下北槽,將原留給轉運牆的一塊合格料調來分層夾緊;西樁補入半袋石粉,重校樁心。轉運牆修補推遲一日,備用石粉再減半袋,北樁今夜多加一班巡檢。第二輪試壓後,四樁只在村碑下映出四個淺點,能接現有承載線,仍撐不起完整城防。
劉啟把四樁耗料重新併入總冊。舊料五塊的去處逐塊寫明,礦點合格料的補入另起一欄,退回雜料的那塊不許改名藏進牆釘數。東、南兩樁可以按原班守,西樁每次換崗都要復看傾斜刻線,北樁則在夜巡頁上加兩次摸縫記錄。若裂縫超過指甲寬,當值守備先退人、再報工坊,不能為了保住六點金光硬撐。
四名樁位經手人在各自頁尾簽名。北樁匠人原本想把雙槽寫成「已穩」,看見轉運牆推遲一日的紅記後,改成「初穩,待夜驗」。村碑上的淺點沒有因此變暗,也沒有多亮半分。
這道紅記要一直留到北樁復驗合格,不能隨六點金光一起封進喜報。
願力一線沒有增加。三枚復驗清珠仍在天池陣槽,餘十五枚鎖在公櫃;淡珠與第十一枚灰珠繼續隔離,三簽沒有領用。玲瓏玉片也在雙鎖匣中,未參與清點、調倉或裁斷,只由封存頁證明鎖具與經手人無誤。
醫救與撫恤最後過案。顧清禾核掉昨夜用去的淨布、退熱藥和一副夾板,三名高熱臨庇者繼續隔離,兩名刀傷者已止血。升縣觀禮不得占醫棚通道,若大典當日有人死亡,先救治、記名、通知家屬,英魂只留預設名位,不借喜事跳過查驗。
劉啟重新稱量那塊合格缺口料。
第一次稱原重,第二次扣刮屑,第三次記可入封存格的淨重。陳硯把它放進草模,槽口合攏,村碑上的第三點重新亮起。
六項條件依次在村碑上落成六點金光。
點光很小,沒有照亮整個村口。劉啟仍在每項後寫下餘量與不可動線:常用糧不挪短倉,救命藥布不供裝飾,願力珠不作賞錢,封存料無雙簽不出格,預備隊不拿去填日常缺崗。
一個年輕文吏問:「都齊了,為何還寫這麼多不能動?」
「齊備只說明每條線接得上。」劉啟把冊頁轉給他,「把不能動的也花掉,明日遇一次火,今日六點便全暗。」
縣格所需資源由此通過終核。贏晚照卻沒有合上紅冊。
「名分、疆域、軍制、法度、資源、承載都能成文。升縣還要稱名,告示也要讓人知道這座縣護誰、按什麼規矩辦事。」
議事棚里很快出現四種稱呼。
有人提「龍興縣」,因最初的糧倉與舊冊都從龍興倉起;有人提「炎黃縣」,想把來處寫進縣名;也有人提「贏氏縣」,覺得主君姓氏最能壓住亂世。趙鐵聽到最後一個便搖頭。
「守備營軍旗上寫的是大臻。弟兄死前喊的也是大臻,突然改成一家姓,像把同伍都喊沒了。」
劉啟卻擔心「大臻」二字過重。
「縣格尚未落成,外面已有血牙王部盯著。名字若像國號,告示必須收住,不得寫吞山河、開萬世一類空話。」
周行將守備軍令牌放到案上。軍令、戰報、軍功覆核都以「大臻」署名,臨時改名會讓新舊文書分成兩套。顧清禾也帶來戰死者名錄、醫棚保護條與臨庇回執,三處同樣寫著大臻。
贏無姬沒有讓玉璽替眾人挑一個字。他在四個候選名下各留三問。
「庇護誰,依何法,往何處去。名字要從現有的人和事裡回答,不能只求響亮。」
提龍興的人能答糧倉,卻答不出軍功與臨庇;提炎黃的人能答來處,卻說不清眼前這三十里如何治理;提贏氏的人把功勞都歸向主君,遺孀與守備首先不肯。
一個村學少年指著糧冊。
「這裡寫大臻。」
他又跑到軍功榜、撫恤頁和三牌告示前,每一處都找到同樣兩個字。
「大家領糧、守門、記功、求庇,都用這個名。」
一名遺孀捧著丈夫的軍功牌走到案前。牌角已經被她摸得發亮。
「他死前喊大臻守住了。若縣名換掉,我怕唱名時漏了他。」
贏晚照將少年和遺孀的話分別寫入稱名證據頁,沒有把兩句話合成一句漂亮口號。隨後,戶籍冊、軍功頁、撫恤名錄、三庫帳和村碑拓紋依次壓到池邊。
寫著「龍興」的木牌只在倉儲淺影旁亮,寫著「炎黃」的木牌沒有得到現有清冊的共同籤押,寫著「贏氏」的木牌則停在玉璽邊。寫到「大臻」時,五類舊冊都能找到對應署名,池水沿已有記錄亮了三息。
這道光只證明眾人一直在用同一個名字,不等於升縣已經完成。
贏無姬在空白木牌寫下「大臻」二字,落款為「縣名預定,待大典壓實」。木牌掛起後,村碑、守備軍旗和戰死者名錄的稱呼終于歸到一處。
木牌旁邊還有四個字沒有答案。
縣治何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