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時,議事棚剛開,三塊遞狀木板便在門前撞翻了計時漏壺。
擴界派護著礦圖往裡擠,守成派抬著一面裂盾堵住棚口,幾名守備把軍功牌拍得啪啪作響。漏壺裡的細沙潑了一地,一個年輕礦工伸手去推擋路的守備,趙鐵的刀鞘已經橫在兩人之間。
「都退。」
兩邊誰也不肯先鬆手。趙鐵正要叫守備拿人,贏無姬從案後抬眼。
「推人者留名,先記一次越線。刀不出鞘,狀紙也不扣。」
贏晚照扶起漏壺,把散沙裝回去,另在棚中畫出三道線。擴界開礦站東,修牆屯糧站西,軍功救濟站南。每邊推一名說話人,半壺沙為限;說完後可被另外兩邊各問一問,答不上便記在異議欄,不准用拳頭補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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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才推人的礦工在東線按下手印。他仍滿臉不服,卻把手從對方肩上收了回來。
「我叫杜衡,礦路丈量時跟過兩程。今日我說,出了錯也記我的名。」
西線推出來的是老木匠魯成,南線則是斷了兩根手指的守備伍長。贏晚照把三人的名字寫在計時頁上,翻轉漏壺。
杜衡先攤開礦圖。
「黑鐵礦已經探到,四門陣樁正缺材料。拖一日,血牙便多摸清一處暗哨。給我們兩伍護送,再接一批能搬料的流民,三日內把第一批礦石送回。」
漏壺沙盡,贏晚照敲了一下木尺。
「停。要兩伍、三日口糧、運料繩車,已記。誰問?」
魯成把裂盾豎在案邊。
「兩伍去了礦路,北牆昨夜少的巡線誰補?四門陣樁有了石料,牆腳若先被血牙掏空,樁往哪裡立?」
杜衡答不出人手,只說可以從待核者里補。贏晚照沒有替他圓場,在礦圖旁寫下「守位缺額未補」。
輪到魯成。他遞上牆壘用料牌,請求先修北牆、補箭樓、屯十日乾糧。劉啟聽到「十日」便把三庫帳推到案中央。
「先別爭誰更急。看庫。」
他從戰庫取出箭簽、符釘簽和斥候糧簽,從公庫取出木料、石粉、井繩與工匠口糧簽,又把民庫的藥布、救濟糧和撫恤簽擺在最前。三摞簽牌中,有六塊用的是同一批糧,三塊指向同一車木料。
「擴界要兩伍吃三日,修牆要工匠停下水渠,軍功延兌要從戰庫轉實物,傷兵救濟還在民庫等藥布。」劉啟拎起那袋只剩半口的木釘,「同一袋糧、同一車料、同一批人手,只能先落一處。誰說三線全開,先說從哪一處撤。」
棚內的喊聲低了下去。杜衡仍盯著礦圖。
「礦不占,往後更缺。」
「全守也不成。」周行將山河丈量圖鋪到三摞帳簽下,「血牙兩騎昨夜已試到舊水庫偏坡。若我們把人全縮回牆內,他們只需沿三十里界線逐點試火,遲早摸清真礦、真井和暗哨換班。」
他取走代表兩伍的木籌,放到礦路。入口、舊井、糧倉、村碑四處守位隨即空出兩處。再把兩伍木籌收回牆內,礦路與東南界樁又只剩一盞壞燈。
「全擴,守備營被拖成一條斷繩;全守,血牙能從容試出每個結。大臻需要一支短探隊保持外線,一支搬運隊只走已驗路,其餘人守牆和池。多走半里,都要有退回來的燈號。」
趙鐵將自己的巡牌放在短探隊位置。
「我帶一伍。」
「你守池口。」周行道,「昨夜剛練會不追,今日別又搶頭一程。」
棚邊有人笑了一聲。趙鐵臉發黑,卻沒去拿巡牌。
「那就讓暴鳶領短探。我帶人在池口練換位,缺人時再補。」
贏晚照把這項改動記入人手欄。擴界由兩伍改為一支短探、一支按日核發的搬運隊;礦點只取陣樁急需料,不越過已驗界線。杜衡看了許久,最後在異議欄寫下「運量不足」,沒有撕掉自己的狀紙。
魯成也沒藉機把修牆排到最前。他拿著木尺在北牆料單上重算,把原定整段翻修改成先換兩根腐梁、再補最深的牆腳裂縫。停下水渠的工匠只抽半日,日落前必須歸隊。贏晚照讓他將「先修哪兩處、何時還人」念給棚外聽,守成派里立刻有人質疑西側箭樓仍漏風。魯成在異議欄旁按了手印,答應午後親自復驗,若箭樓裂口更深,北牆第二處用料順延。
南線的守備伍長這才開口。
「弟兄們打縣格試煉,裂了盾,欠了藥,也有人把命留下。軍功牌上的數還在,什麼時候能換到東西?總說公庫緊,牌掛久了會涼。」
他身後有人舉起撫恤簽,也有人抬出一副空擔架。幾塊軍功牌與遺屬救濟牌混在一起,劉啟立刻將它們分開。
「軍功是應兌的賞,救濟是活命的糧藥,撫恤是亡者留下的債。三筆各走各的帳,誰也不拿一筆遮另一筆。」
顧清禾把傷兵冊、孤幼冊、遺孀冊和重病簽壓在三庫帳最前。
「醫棚里還有兩名高熱者,三個換藥傷兵,一戶遺孀今日斷糧。開礦也好,修牆也好,不能抽走他們的藥、淨水和救命口糧。誰要挪,先到擔架前說清會死誰。」
無人接這句話。
贏無姬看向劉啟:「底線留足後,能兌多少?」
劉啟撥了許久算盤,取出一塊紅簽。
「急病、重傷和遺屬今日照發。其餘軍功先兌三成實物,剩餘分兩期。五日後的卯時開第一期,十日內結清。每三日覆核庫存,若礦料提前入庫,只能提前,不能往後拖。」
趙鐵解下自己的軍功牌,卻只在牌尾劃出一小段。
「我個人未兌賞額中的三成,暫借陣樁料。五日後跟第一期一起還。借多少、還什麼,都寫上。」
劉啟當場寫下數額、用途和歸還時辰,讓趙鐵按印。幾名守備看見「暫借」後面確有日期,才把敲在木板上的軍功牌收回腰間。伍長仍問了一遍十日之後逾期找誰,贏晚照在申訴欄寫下劉啟與自己兩名經手人。
東線忽然有人高喊:「人手不夠就讓二十名待核者全去搬礦,干夠三日直接入籍!」
待核隊裡一名白髮老人拄著木杖走出來,胸前掛著待核木牌,臨庇竹牌則系在醫棚外那批新救下的流民腕上。他先向贏晚照報了棚號,又指向那幾張擔架。
「老漢在待核冊里,願意做工,也想早些入籍。可他們剛來,只拿臨庇號,有人傷還沒好。先給他們水和藥,別拿三日苦力換一塊假名牌。我們的二十塊木牌按原次序核,別跟新來的混算。」
顧清禾朝老人點頭。
「先救治,後分工。臨庇者自願做輕活也要過醫棚,不許拿水藥逼人。」
杜衡還想爭搬運人手。贏無姬讓他把每名搬運者需要的糧、水、護送和誤工都補進礦線成本。數字寫完,原先能帶走的二十人只剩八人。餘下人手留給修牆、水渠和醫棚運柴。
三線由此各留一條路。短探隊維持外線,搬運隊按日審批;北牆先補最險的兩處裂口,屯糧按現有庫額逐日增加;軍功與救濟分帳兌付,延兌日期張榜。
劉啟把三線的成本抄到同一塊黑板上。礦線每多領一袋糧,旁邊就標出牆工少開的半日;牆線每添一車木料,水渠歸還工匠的時辰便往後挪;軍功兌付取走戰庫實物,也必須留下補庫來源。三方都能看見自己拿走了什麼,也能看見誰為這一步暫時讓了路。批准人的名字寫在末欄,出了差錯,不能把帳推回一片亂聲里。
贏晚照沒有急著宣讀結果。她讓三名說話人逐條核對自己的原話,將刪改處念給棚外的人聽。杜衡保留「運量不足」的反對,魯成追問水渠誤工由誰補,守備伍長要求每次兌付都留實物簽。三項異議全寫在榜右,沒有被抹掉。
「每旬兩次申訴。」贏晚照敲了敲空欄,「識字者自己寫,不識字者可到村學或醫棚代寫。申訴要留名,經手人也留名。爭帳可以,借申訴聚眾奪糧、毀冊、動手,按越流程處置。」
方才推人的杜衡看了一眼自己留在首行的手印。
「我這次怎麼算?」
「記過,不扣狀。」贏無姬道,「再動手,先退出議事線。對裁定不服,照樣可以申訴。」
《民願三分冊》先收三派原狀,《三議並行法》附上人手和物料成本,《軍功延兌公示榜》寫明兩期日期,臨庇答覆貼到醫棚取水線旁。幾名文吏分頭張榜,棚內仍有人爭,爭聲卻都朝著具體數目和經手人去了。
入夜後,贏晚照拿玉璽副印逐頁核榜。正式戶籍的姓名照入池影,字跡一筆不缺。翻到二十名待核者和臨庇登記頁時,璽光忽然從姓名中間穿了過去。
紙上有名,水裡只剩一片白。
白髮老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木牌。醫棚外幾名臨庇流民也抱緊竹牌。剛排清的三道議事線再次擠滿了人。
贏無姬按住戶籍冊,沒有讓守備舉盾。
「名字都留在冊上。今夜先查這片空白。」
漏壺細沙仍在下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