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第三塊石樣便在陳硯的銅盤裡裂開了。
圍在舊水庫外的人齊齊後退。趙鐵抬盾擋到贏無姬身前,周行已令兩側守備壓低長矛。陳硯用銀夾撥開裂縫,裂開的只是裹在外面的泥殼,裡面的灰白石心沒有黑血紋,也沒有噬靈粉留下的腐孔。
他又將三塊石樣分別貼近黑鐵樣料、水紋釘與山紋硬土。第一塊發出低鳴,第二塊浮起水線,第三塊亮了三息便歸於平靜。
三塊石樣復驗盡數通過。
「入口能開。」陳硯擦掉額角汗水,「石階接著村碑地紋,水下沒有活毒。舊基受壓太久,承重還得一層層試。」
昨夜露出水面的那級石階仍只顯著半個「池」字。工匠用長索拖走旁邊的淤木,又以陣釘定住兩側裂縫。最上方一塊松石落下,水面盪開,被黑泥遮住的另半邊筆畫顯露出來。
半個字補全。
池。
趙鐵伸腳試了試石階邊緣。
「這回能下了?」
「不下。」贏無姬道。
「石樣都過了。」
「石樣能替人試毒,替不了人試塌陷。」
贏無姬讓陳硯改用長杆、石袋和陣釘試承重。守備抬來三隻裝滿碎石的麻袋,隔著封線逐一推上石階。第二袋壓住階角,舊石縫間亮起數條金線;第三袋剛推到中央,水下忽然湧出一股渾流,將麻袋頂歪半尺。
趙鐵又想上前,周行一把按住他的肩。陳硯沿金線釘下四枚短釘,渾流很快退回石階下方,三隻石袋仍留在原處。
「入口這一段能承人,深處先封。」陳硯道,「眼下只驗出一副舊輪廓。」
三丈封線打開,進來的仍只有原經手人。贏晚照抱戶籍冊,劉啟帶三庫帳與封存頁,顧清禾拿著撫恤名錄,田畝帳由靈植師親自送來。十八枚願力珠鎖在雙層木匣里,匣上三簽俱全。
眾冊沒有一股腦擺上石階。
贏晚照先翻開戶籍冊,將正式縣民名籍木牌逐一放到水邊。第一塊木牌映入池中時,水下亮起一點金光。光點從舊石階前鋪開,有的亮,有的暗,卻始終沒有熄滅。
文吏當眾複數。
「一百七十五。」
贏晚照再核一遍。
「一百七十五名正式縣民,無漏,無重。」
水中正好一百七十五點金光。
二十塊待核木牌隨後擺到岸邊。它們只沿池岸連成淺線,越不過最下一級石階。贏晚照將二十塊木牌與正式戶籍牌隔開一掌。
一名待核老人站在封線外,攥緊衣角。
「我們進不去?」
「你們二十人的名冊與木牌都在。」贏晚照答道,「今日仍按待核處置,水糧、醫治與住處照舊。覆核通過,才轉正式戶籍。」
老人又望向更外側。數日前救下的那批流民正在醫棚旁等藥,其中還有兩人躺在擔架上。
「他們怎麼算?」
「新救下的人歸臨時庇護。」贏無姬道,「不混入這二十個待核名額,也不借天池異動催著入籍。傷先治,來路和擔保另核。」
岸邊淺光沒有退。臨庇流民的姓名未進池紋,救援線上的淨水燈仍亮著。顧清禾讓醫棚照原時辰送藥,沒有因為池影顯現少發一碗。
戶籍線穩住後,劉啟才攤開三庫帳。糧庫、材庫、藥庫的數目依次念出。每報一項,水中便浮出一道方正帳影。糧庫的光最厚,材庫缺角,藥庫只剩窄窄一層。昨夜調動守備與木鳶造成的耗用也顯在其中。
「帳上有多少,池裡就顯多少。」劉啟盯著材庫那道缺角,「誰也別拿滿倉空話糊弄人。」
「空缺也記。」贏無姬道。
第三線是撫恤。
顧清禾將戰死者、傷殘者、遺孀孤幼的名錄分開擺放。戰死者姓名映到水面後,沒有化作人影,也沒有傳出聲音,只在池壁靠近英魂台的方位留下一列暗金空位。
趙鐵在其中看見兩個熟悉的名字,扶盾的手猛地收緊。
顧清禾檢查過池水與玉璽反應,才開口:「只能留位。今日不引魂,不問亡者,也不開更深的權柄。」
「照此記。」贏無姬道,「大臻記得他們,活人按名領撫恤。除此之外,一概不越。」
遺孀和孤幼名下隨即浮出細線,連接三庫帳中的糧藥份額。圍在外面的幾名遺孀看了許久,有人紅了眼睛,沒有哭出聲。
第四線落田畝。
穩糧畦、藥畦、試驗畦的土樣被分放在三個木盤裡,田畝帳一頁頁照入水中。池紋先向糧畦偏斜,藥畦一側幾乎被壓暗。靈植師急得要把藥畦土盤往前推,劉啟卻按住帳頁。
「土能挪,帳不能騙。穩糧畦占水最多,藥畦缺肥,試驗畦還在耗種,照實顯。」
三畦紋路在池底各占一角。糧線最粗,藥線最短,試驗線忽明忽暗。贏無姬讓人把下一輪水肥次序記在田畝帳後。前四線落定,舊水庫的水位抬高了半指。
劉啟這才打開願力珠木匣。
匣中共十八枚。
他先取出三枚經過復驗的清珠,財政簽、用途簽、承載簽依次核過,才交給陳硯。三枚清珠分別嵌入黑鐵陣槽。第一枚入槽,池紋擴開一圈;第二枚入槽,數條金線向村碑方向延伸;第三枚入槽,石階下那聲空響停了。
餘下十五枚沒有動用。
其中一枚經過先前陣槽試驗,光澤已經變淡。第十一枚仍裹著灰意,珠心沒有洗清。劉啟當眾點過,將兩枚單獨隔在封袋兩側,其餘十三枚居中,合為十五枚重新封存。
「啟用三枚復驗清珠,餘十五枚回封。」他讓文吏複述一遍,「試驗淡珠一枚,第十一枚灰珠一枚,皆在回封數內。誰領,誰簽;誰動,誰留痕。」
陳硯壓緊匣蓋。
「這兩枚不許靠近陣槽。池基剛醒,經不起第二回亂光。」
最後一線來自村碑。
村碑無法搬到水邊,周行便將拓紋懸在石階上方。贏無姬取出玉璽,先壓戶籍,再壓三庫、撫恤、田畝與願力封存頁,最後將璽光照向村碑拓紋。
六線齊亮。
戶籍在池心化作一百七十五點金光;三庫帳影落於北側;撫恤名錄守住西岸;田畝紋路扎進南邊舊基;三枚清珠撐起東側陣槽;村碑拓紋從水下托住整個池影。
六線之間仍有明暗差別。材庫一暗,東側陣槽便跟著發顫;藥畦水紋縮短,撫恤名錄上的傷殘線也隨之變細。陳硯試著拔起一枚空白帳簽,整片池影立刻歪向村碑。他當即把簽壓回原處,在雛形圖上標出對應缺口。往後哪一庫耗空,哪一線便會先失穩,誰也不能只盯著池裡的金光。
二十塊待核木牌仍只亮在岸邊。臨庇流民連木牌都未靠近池紋,醫棚的淨水燈卻沒有滅。
氣運金鯉從村碑方向游來,撞入舊水庫的池影。它先在六線間亂沖兩圈,經過藥庫缺口時魚鱗一暗,游到撫恤名錄旁又停了片刻。贏無姬沒有催動玉璽,只讓六線維持原位。
金鯉第三次擺尾時,沿戶籍光點游完一圈,停在村碑投下的陰影里。背上的白痕隨水紋收束,再沒有向外裂開。
舊水庫外忽然亮起兩點赤火。
趙鐵提盾轉身:「血牙祭火。」
周行登上土坡,只看一眼便認出那兩處方位。
「昨夜故意放走的兩騎。他們帶走假骨管後沒有遠退,正在偏坡試照池影。」
赤火隔著荒草跳了三次。第一次照向舊井,第二次偏到廢溝,第三次才掃過水庫邊緣。池水泛渾,東側願力陣槽發出急鳴。
陳硯撲過去壓住三枚清珠。
「再讓祭火照中,陣槽會散!」
趙鐵已經抽出半截刀:「我帶人滅火。」
「守入口。」贏無姬道,「現在追出去,等於親手告訴他們池在何處。」
趙鐵盯著赤火,最終將刀按回鞘中。
周行調動木鳶,把一盞壞燈放到舊井偏坡,又令真池外的四處守位全部伏低。兩騎果然追著壞燈轉向。第三次祭火只映見一片渾泥,沒有再碰到陣槽。
壞燈報廢一盞,木鳶剩下的完好翅軸又磨損一處,今晚北側巡線必須縮短五里。劉啟在三庫帳上添了兩筆,池中材庫缺角隨即又深了一分。
赤火退遠後,陳硯才鬆開陣槽。
「六線已經接上,可四門陣樁一根都沒立。」他指向池影四方,「眼下只能叫氣運天池雛形。風壓、祭火和界外衝擊都能讓它起渾。想穩住,東南西北四門陣樁缺一不可。」
水中金鯉有了棲身之處,池壁卻只有一圈淺影。它游到邊緣便會折返,無法越過未立的四門。
午後,議事棚外來了三撥人。
第一撥帶著礦點圖和界外草路線,要求趁池影已成向外推界,搶在血牙摸清前開礦立樁。第二撥抬來裂盾、空箭囊和北側巡線表,請求先補城牆、屯糧、修守位,不許再抽人遠出。第三撥抱著水糧牌、軍功帳與棚戶名冊,追問藥、水、黑鐵和勞力該怎麼分,傷兵、遺孀、孤幼與軍功戶誰先領。
擴張一疊,守成一疊,分配一疊。
贏晚照將三疊狀紙分放在案上,誰也沒壓到最下面。池中剛穩住的金鯉隔著土壁擺了一下尾,六線水紋同時起波。
贏無姬看過三疊狀紙,又看向仍缺四門陣樁的池影。
「明日開議。三撥遞狀,一件也不壓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