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硯從暴鳶翅骨上取下晶石時,半枚血牙箭頭還卡在石縫裡。
箭頭沾著暗紅泥垢,晶面內部卻有水紋遊動。陳硯把晶石壓上陣槽草模,草模亮了一息,舊井方向同時傳來一聲短促水響。
隊伍定在次日破曉出發。夜裡最後一輪木鳶探路又帶回兩處塌石,周行把原定北坡退路劃掉,改走舊礦工踩出的窄溝。窄溝容不下兩車並行,第一車若壞在裡面,後隊必須能拆輪拖走。
陳硯連夜讓機關院改出兩根短車軸。老木匠把備用木銷穿在礦工腰後,誰領車、誰修輪、壞車時誰卸礦,都寫在車牌背面。趙鐵原本只盯獸穴,看見這幾行後,親自帶前鋒推空車走了一遍窄溝。
趙鐵的血指印還留在請戰頁上。
「礦、水、血牙舊哨,擠在同一條谷道。」周行攤開木鳶回傳圖,「獸穴守南口,盜團腳印貼著北坡。正面撞進去,礦車會堵死退路。」
趙鐵盯著北坡,沒有催出兵。他先將撤退燈牌掛到胸前,又把請戰頁上的三條念給前鋒聽。
探路,封口,護工。
劉啟把戰庫撥料簿推到案邊。三日乾糧、六架木鳶、兩套止血貼、十二枚牆釘、四面舊盾,一件件擺在地上。
「再拿一袋糧,藥棚就要少一份。再拿一面盾,村牆夜巡會空一個位。」
趙鐵原想多帶兩袋乾糧,手伸到糧袋旁又收了回來。
贏無姬在礦圖上壓下三枚黑鐵樣屑。
「奪礦不屠穴,取樣不貪采,先封后運。礦車未穩、礦口未封、醫者未回,前鋒不得追敵。」
「屬下領令。」
周行把隊伍分成盾隊、木鳶隊、工匠護送隊和前鋒。每伍認一面燈、一條退路。誰脫線,副責立刻補位,礦袋可以丟,人必須歸隊。
次日破曉,五伍連坐陣在村口排開。前兩伍護車,中間一伍護工匠與醫者,後兩伍封路。一個年輕守備把自己排進前鋒,卻在副責欄留了空位,周行當場摘掉他的燈牌。
「副責沒到,你這一伍不出村。」
年輕守備跑回營中叫來替補,遲了半刻才重新領燈。趙鐵讓全隊重報人數。第五伍少報一名礦工,礦工正在工坊取短車軸。等人歸隊、名字對上,村門才開。
顧清禾將三隻布袋繫到隨隊醫者腰側。白繩裝礦工舊布,黑繩裝血牙箭頭,灰繩裝獸穴土樣。
「水桶單放。傷口發黑的人先隔開,礦粉不得進藥袋。」
趙鐵接過一包止血貼,問:「真打起來,誰顧得上摸袋繩?」
「摸錯一袋,回村後醫棚也會死人。」
他把三種繩結各摸了一遍,轉身讓前鋒照做。有人把黑繩認成灰繩,當場重系,直到閉眼也能分清。
谷道入口只容兩面盾並行。碎岩下面藏著舊鐵蒺藜,暴鳶先放低木鳶,燈影掃出三處反光。新隊正候選沒有搶著拆,他讓礦工停在坡後,自己用牆釘逐枚標出位置。
第一枚蒺藜拔起時,南側獸穴傳出低吼。
趙鐵帶前鋒朝空溝打出誘敵鈴。三頭低階異獸衝出洞口,盾隊退兩步再合攏,把獸群引向堆滿松石的岔道。木鳶從岩頂割斷繩扣,松石轟然落下,封住半截獸道。
一頭異獸貼著岩壁沖向礦工,完全沒理會誘敵鈴。第五伍盾手迎上去,舊盾被獸角頂出一道裂縫。後排守備按連坐燈補位,兩人合力把異獸推入碎石坑。盾手虎口裂開,隨隊醫者用掉第一張止血貼,將他換到護車位。
戰庫只帶兩套止血貼,第一套還沒見到礦口便少了一張。文吏把傷情與耗用寫進戰報,後隊人人看見那條紅字。有人想搶快,趙鐵便指一指裂盾,不再多罵。
獸穴里還有動靜,趙鐵只看一眼便回身。
「南口封半日,先送工匠。」
工匠護送隊貼著北壁前進。一處草影逆風亂擺,新隊正候選立刻蹲下,伸手攔住身後礦工。
「草下有人。」
兩名盜團探子突然撲向礦袋。候選人先撞翻前一人,膝蓋壓住手腕,獨自奪下骨哨。第二人繞向車後,才被盾手協同按倒。哨聲剛冒出半截,就被一團舊布堵了回去。
周行看過草窩與腳印,讓文吏在軍功副冊寫下時辰、位置、擒敵經過。
「獨立擒敵一名,協同擒敵一名,守位識伏。」
候選人把骨哨裝進黑繩袋,亮起的眼神很快又落回谷口。他身後還有礦工,功牌要等歸隊後才算數。
礦點舊哨立在岩縫間。石縫裡撒著血牙骨粉,幾塊礦工舊布已經發黑。隨隊醫者劃出淨水線,礦工、守備、俘虜分開清手。
舊哨木板下還壓著三枚刻過血牙紋的骨牌。醫者不讓人徒手翻,先用長夾夾進黑繩袋,再把原位泥土裝入灰繩袋。贏晚照隨隊文吏照著礦圖標出骨牌位置,袋號、取樣人和封口人各留一印。
《血牙骨牌封存單》就在礦車側板上起了第一行。骨牌帶回後進污染櫃,誰拆封、送到哪處復驗,都要沿這三個印往下接。
一個守備急著搬晶石,靴底踏進骨粉。趙鐵抬盾擋住他。
「退到灰線外。換靴,封泥。」
守備臉色發白,脫下靴子裝進污染袋。趙鐵親手在袋口打了黑繩結,前鋒無人再跨那條線。
陳硯來到礦壁前,只取三片樣晶。碎晶入修牆袋,整晶入陣基袋,沾骨粉的礦料原地封簽。他把第一批淨晶嵌進臨時陣線,岩頂持續掉落的碎屑終於停住。
一名陣修學徒握刀發抖,刻出的線險些偏出灰簽。陳硯用受過傷的左手抵住岩壁,把校尺塞進他掌心。
「手抖就貼尺。陣線斷了,礦口會埋人。」
學徒重新下刀。第一道線歪了半分,他刮掉重刻;第三道線才與陳硯的主紋接上。礦口傳來沉悶回聲,退路穩住了。
礦工這才落鎬。每挖出一塊整晶,先驗水紋,再分袋上車。有人見岩縫裡露出更大的黑光,礦鎬已經舉過肩頭。
陳硯用校尺敲住鎬柄。
「灰簽以外不挖。第一車要陣基料,貪這一塊會震開獸穴。」
礦工咬牙放下鎬,把那處黑光記進《黑鐵晶石礦圖》。圖上留下未采紅點,等下一輪封穩獸口再開。
第一輛礦車裝到七成,側溝響起血牙短哨。兩名余敵繞過松石,直撲車後的醫者。趙鐵腳下已經邁出一步,撤退燈牌恰在胸前震響。
「盾隊回車!」
他轉身卡住側溝,刀背砸開一支骨箭。血牙余敵見前鋒不追,退向北坡,暴鳶早已改過草痕,兩人一頭鑽進空溝。
礦隊隨即撤入窄溝。第一輛車左輪被舊鐵片割裂,護車伍按車牌拆輪,礦工把七隻陣基袋先卸到干地。前鋒守住溝口,木鳶隊遮住上方,修輪的人只用了半刻。
周行把這次停頓寫進《礦工護送規程》:壞車先卸陣基袋,護車伍不得離溝追敵,工匠修輪時前後各留一盾。第二輛車照此過溝,再沒有人圍在車邊亂伸手。
醫者抱穩水樣,礦車沿原路退出。趙鐵押著俘虜走在最後,直到盾隊越過蒺藜標記,才命木鳶收燈。
第一車晶石入村時,車輪把舊路壓出兩道深轍。一塊碎晶從袋角掉下,砸中車夫腳背。車夫疼得坐倒,仍用手擋住碎晶,怕它滾進泥溝。
劉啟在村口架起驗料桌。黑印入陣基,灰印修村牆,紅簽污染封存。陳硯驗礦,顧清禾驗水與骨粉,贏晚照把礦圖和護送名單逐項對上。
合格整晶先切出天池陣槽料,再留四門陣樁底座用料。陳硯沒有把整袋晶石都劃給陣修院,四隻黑印料袋分別壓上東、南、西、北門牌,任何一院借用都要從《升縣陣基料單》扣數。
趙鐵從車板縫裡摳出一片薄晶,遞到劉啟面前。
「這點也入帳?」
「陣槽缺一片,裂口就從一片起。」
薄晶被夾進陣基料袋。新隊正候選交回骨哨,礦工交回未采紅點,隨隊醫者交回三隻不同繩結的樣袋。《礦點奪取戰報》只記一車合格料、兩名俘虜、一名傷員和一處未封獸穴,沒有添斬敵數。
贏無姬把第一枚合格晶石放到村碑前。金鯉魚游近,空池邊緣多出一道黑色陣線。陳硯隨即按《升縣陣基料單》撥出第一批陣槽料,余料仍封在戰庫,不許工坊搶用。
顧清禾卻在紅簽水樣上聞到腥甜。燈下的水面浮起一圈黑油,油花與血牙骨粉遇水後的顏色完全相同。
「舊井可能已經受污。」
贏無姬當即取下井牌。
「封井,停飲。守備封三丈線,醫棚帶驗水簽,劉啟把存水桶全部編號。今晚只發已驗淨水。」
鐘聲在夜裡敲了三下。井邊剛排起的水桶被守備移回棚內,取水人逐戶登記去向。周行親自守住井欄,任何人不得舀走一瓢。
陳硯把水樣、血牙骨粉和礦圖並排壓在案上。礦點已經奪下,黑油卻沿著地下裂縫指回村中。舊井水面又浮出一圈油花,封井紅牌在燈下晃個不停。
紅牌整夜未摘。
井欄整夜無人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