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啟把靈田帳本倒扣在糧倉案上。
帳面寫著豐收,倉底滾出一把空殼靈谷。穀殼撞到木案邊,發出一聲輕響,圍在倉外的人卻都聽見了。
「封倉。」贏無姬道。
文吏落鎖,守備封住四角。白日裡剛因民願分流安定下來的民戶,又被「糧帳有假」四個字推回倉門。
第一把鎖還沒扣緊,便有人把糧碗從木欄縫裡伸進來:「我家今日還沒領!」
後面的人見了,也舉起紅牌、黃牌往前壓。木欄被擠得嘎吱作響,一袋剛搬出來的靈谷險些翻倒。趙鐵帶守備頂住欄杆,手已經按到刀柄上。
贏無姬讓劉啟把今日救濟鍋抬到倉外,當眾從已驗過的飽粒袋中取糧。鍋照開,未驗糧袋一隻不動。擠在最前的人看見自己的紅牌仍能換粥,才肯後退半步。
「問題糧鎖進倉,今日粥照開。」劉啟把領糧頁掛到鍋邊,「誰已領、誰未領,按牌叫號。」
守備把險些翻倒的糧袋重新抬上木架。袋底露出一道舊補線,文吏當場將它列入復驗,不再因外表飽滿直接入鍋。
劉啟將靈谷倒在三隻淺盤裡:飽粒、半空、空殼。苗守根捏開幾粒,指甲里很快沾上白粉。
「這三日穩糧畦實收和外採補進三日口糧,抵掉了三日消耗。空殼剔出去,能吃的仍夠二十七日。可作種子的,只剩兩成。」
倉外有人喊:「先把能吃的煮了!」
另一人接道:「全煮了,下一季拿什麼下地?」
贏無姬讓人把爭吵的兩邊都帶到案前。
「先查三種去向。拿來救命,留下作種,還是私下牟利。去向分清,再說誰該罰。」
劉啟擺出領用、留種、私售三塊木牌。空殼全部封存,先查原因,不許拿它混進任何一庫。
文吏沿糧袋舊補線查到入倉批號,又拿領糧頁逐戶核差額。床板縫裡的谷粉先露出一戶,另一戶聽見查到自家棚號,主動交出藏糧。還有一戶把靈谷賣給流民隊,換回舊世界金飾。
藏種的婦人跪在倉前,袖口還粘著幾粒谷粉:「我家老人說,糧種交出去,明年連荒地都沒得種。」
贏無姬讓她站起來。
「你為什麼不報留種冊?」
「報了也怕被收走。」
她身後的男孩突然撲到床板碎片旁,把漏出來的種糧往懷裡攏:「這是爹留的,不能拿!」
兩名守備停下腳。孩子越攏,穀粒漏得越多,一些已經被汗水浸濕。苗守根蹲下來,把一隻干布袋遞給他。
「先裝起來。濕在地上,明年真沒種。」
男孩不肯交袋口,直到婦人把黃牌拿給他看。牌背寫著返種畦號和下一次領種日,他認不全,只認得自家門牌。苗守根讓村學少年逐字念完,孩子才鬆開手。
劉啟把黃牌推到她面前。
「交回登記外的種糧。家中老幼照領救濟,你和能下地的人入靈田輪值三旬。私藏記罰,留種有路。」
婦人捧著黃牌哭了一聲。文吏當場記下交回數、家口和輪值日,罰到哪一天,返種從哪一畦出,都寫在同一行。
第二戶見床板谷粉已經對上領糧差額,自己抱來半袋藏種。家中救濟照發,能下地的兩人同樣補三旬靈田輪值,藏種數併入黃牌覆核。
賣糧換金飾的男人還想辯解:「我只是想留件能防身的東西。」
贏晚照把舊金飾放到案上。金屬表面亮得刺眼,靈氣卻一點也沒有。
賣糧的男人抓起金飾往胸口按:「在舊地方,這能換一屋糧。」
倉外有人罵他糊塗,也有人盯著金飾不說話。一個老婦把金飾翻過來摸了摸,又拿起案邊的飽谷,最後將飽谷放回黃牌,金飾留在原處。
劉啟將金飾與一粒飽谷並排放在黃牌上:「你記得它從前值多少,公庫不罰你的記性。可你拿留種糧換它,倉里等粥的孩子靠什麼防身?」
贏無姬道:「金飾入公庫,三旬內不得碰糧倉。去挑水、修渠、搬空殼袋。再犯,按害糧記。」
周行收走男人的倉牌:「三旬內不准碰糧倉。挑水、修渠、搬空殼袋,按牌銷日。」
顧清禾將傷兵復發人數添到糧帳邊上。藥棚需要藥谷和止血貼原料,軍糧若把這一批全拿走,舊傷會在下一次巡夜時重新裂開。
「藥糧單列。」她道,「藥材斷了,守備先倒在醫棚。」
周行看過守備營口糧簽,把半成口糧轉入藥糧預備。
一名年輕守備急道:「訓練要少糧?」
「少半成,慢練半個時辰。」周行把轉撥簽遞給他,「舊傷裂開,練再快也上不了牆。」
年輕守備摸了摸肋邊舊傷,接過簽,在戰庫和藥糧兩處按下手印。
苗守根捧出三畦穩根記錄。穩糧畦、藥畦、試驗畦此前只為提高成活率,眼下還要為天池水線讓出溝渠。
陳硯在地上畫水線,炭條繞過藥畦,貼著穩糧畦外緣接向舊水庫。苗守根沿溝渠蹲走一圈,把三處會壓傷根系的轉彎用草莖叉掉。
「穩糧畦留寬,藥畦不能讓礦車壓,試驗畦別填。空殼出在哪一批,還要從舊補線往回查。」
贏晚照把口糧、種糧、藥糧分成三欄,另立留種數和試驗損耗兩列。
「三旬糧線每天更新。領了黃牌的戶,輪值、返種和下一次領種都要對得上。」
一個孤兒從倉外伸出學籍木牌。他等文吏翻到孤幼救濟欄,才敢問顧清禾:「我也有糧嗎?」
顧清禾把木牌和冊上的名字對齊,指給他看棚號與時辰:「有。到第三口鍋前領。」
孩子攥緊木牌。旁邊幾戶人看見救濟冊上的名字,原本要搶糧的手又收了回去。
半日後,周行派守備護送文吏去靈田丈量。暴鳶的木鳶在溝渠上方繞了一圈,燈影落進草叢。
草叢沒有迎風伏下,反倒沿溝渠向外倒。暴鳶立刻壓低木鳶,一記短燈落到護田牌上。丈量的文吏還沒反應過來,苗守根已經撲向藥畦,把兩株被踩歪的靈苗扶住。
黑影從試驗畦後竄出,手裡剪刀還滴著根汁。趙鐵沒有直追。他先讓一名盾手護住文吏和苗守根,另一人封舊溝橋方向,自己才沿水渠截過去。
那人翻過矮埂時踩空,半條腿陷進新挖的引水溝。剪下的根須撒了一地。趙鐵趕到後一腳踢開剪刀,刀鞘抵住他的後頸,卻沒讓守備踩壞散落的根須。
「誰讓你剪的?」
那名外來流民不敢抬頭:「荒野盜團收。給舊銀,也給鹽。我只剪一點,沒想把整畦弄壞。」
押回糧倉的路上,他幾次朝舊溝橋回頭。暴鳶順著視線放出木鳶,果然在橋墩下找到半隻灰布袋,袋口沾著同樣的根汁。周行沒有立刻派人沖橋,只將橋兩頭腳印、布袋和犯人鞋底分開拓下。
到了倉前,流民先只供出「灰皮」。贏晚照把舊溝橋拓印鋪到他面前,又讓他看鞋底血牙紋旁缺掉的一角:「接頭人站橋上還是橋下?」
流民盯著拓印,終於指向橋墩黑沙:「橋下。日落前來,鞋底都刻血牙,免得盜團抓錯人。」
趙鐵把人押回倉前:「主上,殺一儆百。」
周行壓住他的刀柄:「根須已經追回,人先留著問接頭點。」
贏無姬看過斷根,又看向那人的鞋底。泥里壓著一枚血牙紋,紋旁還粘著舊溝橋的黑沙。
「交出接頭點,公開勞役三旬。靈苗根須照數賠回,另立護田牌。再碰糧根,按害糧論。」
趙鐵仍不服:「放他回去,會有下一個。」
「先問出接頭點,再定他的刑。」
那名流民伏在地上,說出舊溝橋外的灰皮接頭人和血牙紋鞋底。贏晚照把口供封入《盜團收種口供錄》,周行則在護田圖上加了一處夜巡點。
劉啟立起《三旬糧線表》,把紅、黃、青三色牌分別對應口糧、種糧、藥糧。贏晚照另立《隱糧罰錄》,把私藏、誤藏、牟利分開,不准誰用飢餓逼公庫讓步。
陳硯把天池水線草圖壓在糧帳旁。穩糧畦外緣還缺一段黑鐵陣槽,舊水庫那邊也缺固定礦料。
「糧線清了,水線還缺槽。」
趙鐵看著那條炭線,抬手取過黑鐵開爐帳。他先把靈苗根須、空殼靈谷和舊金飾放到案角,再在請戰頁上按下血指印。
「三日內拿回第一車晶石。貪追、誤礦、丟人,按軍令撤職。」
周行翻過礦路草圖,點住獸穴和舊哨之間的窄谷:「第一車裝到一半,木鳶報紅燈,怎麼辦?」
「棄礦撤人。礦口未封,不追逃敵。」
周行又核過隨隊醫者、盾手和工匠副責,才在血指印旁落下見證印,把撤退燈牌一併壓在請戰頁上。
文吏掛出《靈田產出帳》《種子儲備冊》《三畦分配圖》《盜團收種口供錄》。孤兒拿紅牌走向第三口鍋,兩戶藏種人家抱著黃牌去靈田報到,青牌則送進藥棚。
夜色壓到靈田邊時,暴鳶從舊溝橋方向飛回。翅骨上嵌著一粒黑鐵晶石,邊緣卡著半枚血牙箭頭。
陳硯取下晶石,放到請戰頁的血指印旁。半枚箭頭上的血牙紋,正對著口供里那雙血牙紋鞋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