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的戶籍覆核日，第四塊待核木牌剛壓上村碑，氣運金鯉魚便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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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三塊牌還亮著。第四塊只浮起半圈金紋，魚背上已裂出一道透明白痕。
第一名落印的青年下意識護住胸前新牌，第二名卻想把牌退回去，怕自己占了後面人的位置。第三名抱著孩子，臉色比待核時還白。四個人都站在碑前，誰也不知道那道白痕該算到誰頭上。
有人從隊尾擠上來，伸手去摸第四塊牌。
「別碰！」贏晚照將牌壓進木匣，「落印次序、時辰和魚影變化都要留。少一塊，便查不清白痕從哪裡起。」
那隻手停在匣邊。兩名守備橫身隔開人群，將伸手的人送回黃線外。
贏晚照的手停在第五塊牌上。排在後面的二十名待核流民一齊往前看，沒人敢催她落印。
「收牌，停印。」
贏無姬按住村碑，沒有去托沉底的魚影。
棚外很快有人喊：「是新入籍的人傷了氣運！」
排在第五位的老人把木牌藏進袖中，抱孩子的婦人也往後退。顧清禾帶護理婦人拉開藥棚黃線，先把傷兵、孩子和孤幼引到線後。
「戶籍沒有傷人。村碑在示警，尚未落印的牌都不會動。」
她讓兩名護理婦人分站村碑兩側。一人記錄壓下幾塊牌，另一人記錄魚影暗到哪裡、白痕何時出現。前三塊牌也被逐一取下，與第四塊分開封好。
贏無姬看向贏晚照。
「報冊，不再壓印。」
「覆核前穩籍一百七十二人，待核二十三人。今日前三人壓印成功，現有穩籍一百七十五人，待核二十人。第四人只成半圈金紋，仍在待核數里。」
第四名流民臉色發白。
「我的名字算不算？」
贏晚照沒有替村碑補完那半圈紋。
「仍列待核，今日的水糧和夜宿不減。承載補足後重新覆核。」
有人問為何不再試一塊。贏無姬把第五塊牌從贏晚照手邊移回待核匣。
「白痕已經出現。今日查承載，誰都不拿第五個人去賭。」
劉啟抱來軍功牌兌現記錄、撫恤冊、民庫配給頁和戶籍冊。四摞木牌原本分在不同案上，最後都在村碑邊留下金紋。
「戰功兌現、撫恤、救濟、入籍，四處民願都壓到金鯉魚身上。」
周行聽得皺眉。
「百姓願意認大臻，也會把它壓裂？」
「一口桶接四條水線，水越多，桶裂得越快。」陳硯用炭條在地上畫出四條線，末端全擠進一個小圈。
贏無姬將大臻玉璽貼到村碑白痕處。沉金壓住裂紋繼續延伸，卻沒有讓白痕消失。
石面上浮出四個字。
池載其眾。
魚腹下的空池影隨之出現。陳硯立刻把舊水庫、村碑地基、靈田水渠和黑鐵陣槽畫到一起，四處正好圍出一口淺池。
「舊水庫給地勢，村碑給國運紋，靈田水渠引活水，黑鐵陣槽定住池壁。四處連起來，能先拼一座天池雛形。」
趙鐵蹲到圖邊。
「現在缺哪一處？」
陳硯把炭條折成三段，分別壓在池邊。
「水脈、礦料、願力分流。水不穩，石不夠，四條願線還擠在一處。」
棚外的人又向村碑靠攏。二十名待核流民的家屬也來了，幾處隊伍互相追問，連醫棚黃線都被踩歪。
周行看過木鳶傳回的人群位置，立刻把夜巡隊拆成三組。糧棚、醫棚、藥棚各設一個安撫點，每處放一名文吏、一面待核牌樣和一張臨時配給頁。
「有疑問去三處問。堵村碑、搶木牌，先拉出人群，不准動刀。」
趙鐵領護送隊去醫棚，把被踩歪的黃線重新拉直。百姓不再全朝村碑擠，空池影才從晃動中穩住一點。
第一批人卻把三處安撫點當成了三條入籍隊。有人拖著糧袋往醫棚擠，有人拿傷簽去糧棚問落印，藥棚門口甚至擺上兩塊占位石。三個文吏答得口乾舌燥，隊伍仍越排越亂。
周行取下糧棚的「待核」牌樣，換成一隻糧碗；醫棚掛傷簽，藥棚掛藥草束。識字的人看字，不識字的人認物。趙鐵沿三條線來回走了一遍，把入籍問題送去糧棚旁的文吏桌，把發熱和傷口送進醫棚，取藥只留在藥棚。
一個婦人怕換隊便丟了次序，死死抓著黃線不肯走。贏晚照撕下她原先的排號角，釘到傷簽背後。
「去醫棚，回來仍按這個號。誰越過你，讓他來找我。」
婦人這才鬆手。被她抓歪的黃線重新繃直，後面的人也開始照牌分流。
一個老人忽然跪到糧棚安撫點前。他懷裡抱著發熱的孫女，孩子手中還攥著無印木片。
「老漢可以等，先收她。她再燒一夜，熬不過去。」
後面有人跟著求孩子先入籍，也有人怕自家次序被擠掉，隊伍再次推搡。
贏無姬走到老人面前，沒有接過那塊牌去壓村碑。他將孩子交給顧清禾，又讓贏晚照打開急護頁。
「優先庇護，暫不正式壓印。顧先生先救人，劉啟發臨時配給符，贏晚照把祖孫二人留在待核冊。」
顧清禾摸過孩子頸側，又掀開眼皮。孩子嘴唇已經乾裂，手心卻全是汗。她讓護理婦人先餵兩口溫水，再用濕布壓住額頭，自己拆開傷簽看昨日用藥。
「已經燒了半日。昨日下午報過畏寒，傷簽漏了復驗時辰。」
醫棚值守者臉色一變。顧清禾沒有在老人面前追責，只把漏簽夾到責任牌下，先換退熱湯，再讓人騰出靠通風口的床位。
老人跟到門口，想把自己的半份配給也塞給孫女。劉啟攔住他，將祖孫兩人的水糧格分別蓋印。
「她領急護，你照常領。救孩子不靠餓老人。」
老人抬頭問：「她算大臻的人嗎？」
「今日先送醫棚，正式戶籍牌封回原位。天池能承載後，再按原次序覆核。」
顧清禾抱孩子進醫棚前，回頭指了三處安撫點。
「等待期間能領多少水糧、住哪一棚、傷病找誰，都寫到配給符上。只說等，誰都會怕。」
劉啟當場定下臨時配給：水糧、醫棚、夜宿位照待核家口發放，任何庫點不得拿「尚未入籍」剋扣。
一個待核青年接過配給符，問：「我們去修水渠，能不能先入籍？」
贏無姬看著他。
「修渠記勞役功，戶籍仍按覆核次序。大臻不賣戶籍。」
青年捏著配給符站了一會兒，最終走向陳硯的水渠木牌。
顧清禾從醫棚帶回傷情簽，劉啟攤開四類帳頁，贏晚照將待核與正式壓印分冊。三人把撫恤、軍功、救濟、入籍四類願力分到不同歸口。
撫恤先落戰死者家屬與醫棚記錄，軍功由守備冊承接，救濟入民庫，入籍歸戶籍棚。每處都保留回執，兌現後再匯入村碑。
分帳並沒有讓案前立刻清淨。一個戰死者家屬拿著撫恤簽來到戶籍桌，文吏險些按普通待核收走；一名傷兵又把藥糧救濟寫進軍功兌付，想用功牌提前領藥。贏晚照把兩張錯頁退回原處，要求每次轉帳都在舊頁留下去向。
劉啟拿四隻不同顏色的線繩穿過回執。撫恤黑繩，軍功紅繩，救濟黃繩，入籍白繩。村碑只收四類帳的匯總印，不再吞下一摞分不清來處的木牌。
舊功暫緩兌現後，戰庫少發兩件護臂和一袋修刀砂。兩名守備當場追問是不是功牌作廢，趙鐵便把自己的軍功牌掛到欠功紅簽最上方。
「先緩我的。哪一日補、從哪一庫補，都寫清楚，別讓兄弟們以為功被抹了。」
周行逐塊核過急用項，巡夜破盾照發，能縫補的舊甲暫緩。劉啟在紅簽上寫明數目、復兌條件和第一批覆兌日。
「急需藥糧仍照救濟帳發。欠的是兌現時辰，不欠功名。」
《民願分流冊》完成第一輪歸口後，金鯉魚終於從碑底游起。魚背白痕還在，魚身只恢復到原先七成。
贏晚照試著將第四塊半印木牌靠近碑面，沒有壓下去。魚影只擺了一下尾，背上白痕沒有再裂。她隨即把木牌收回匣中，在復驗欄寫下「分流後待驗」。
第四名流民一直守在黃線外。看見木牌仍排在匣首，他將臨時配給符貼身收好，領著家人去水渠輪值，沒有再求人替他補完那半圈金紋。
空池影第二次浮出，池邊有三處缺口最亮。陳硯把三段炭條一一對上：缺水、缺石、缺願。
贏無姬沒有繼續恢復正式壓印。
「新增戶籍暫停。待核木牌、臨時配給符照發，誰也不許把承載不足變成趕人出牆的藉口。」
贏晚照把半圈金紋的第四塊牌封在待核匣最上方，註明復驗順序。老人也領回孫女的急護簽，不再跪在棚外。
傍晚，承載測錄、待核令與《民願分流冊》一併封入公櫃。陳硯捲走水渠圖，周行領走礦路護衛牌，劉啟回倉覆核三旬糧線。
夜裡，龍興倉門前一隻糧袋結出白霜。
劉啟割開袋口，抓出一把靈谷。穀殼色澤飽滿，手心卻幾乎沒有分量。
他捏開一粒，裡面只剩空皮。
帳本寫著豐收，倉底卻滾出一把空殼靈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