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行把四枚紅旗插在水井、醫棚、藥棚和糧倉前:「半個時辰後,四處同時告急。」
糧倉外的隊伍當場散成幾股。有人抱起糧袋往家走,有人趕去醫棚接孩子,還有兩個靈植學徒扛起水桶,準備守在藥棚邊。
周行沒有攔,只讓守備把四處假情念了一遍:血牙污染水井,東門遇佯攻,藥棚起火,糧倉缺人搬運。
贏無姬將一隻漏刻擺到村碑下:「演練損壞的糧、藥、器物照實入帳。誰為搶快省掉一道必要處置,按真失誤記。若出現真傷,相關位置立刻停練救人。」
一個民戶聽見東門方向傳來示警銅聲,指著那邊問:「敵人都來了,還要管糧倉?」
「糧不搬進內牆,敵人退了也要餓人。」贏無姬道,「今日便看你們能不能同時保住四處。」
漏刻里的細沙落到第一道線,木鳶三色燈接連閃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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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光兩短,白光一長,青光又從井邊亮起。剛學過燈令的村學孩子齊聲報訊,其中三人把紅兩短認成護送停,拉著身邊的人堵向醫棚門口。
村學助教臉都白了:「回來!紅兩短是東門結盾!」
孩子一回頭,後面的擔架已經被堵住。趙鐵帶護送隊趕到,沒有朝東門的喊殺聲跑。他讓兩名盾手撐開人群,自己背起門檻邊摔倒的老人。
「傷民走黃布線。孩子貼內牆,不許追燈跑。」
一個新守備在遠處急喊:「趙隊正,東門缺人!」
趙鐵的手已經按上刀柄,腳卻沒轉:「先送完這批。」
他背著老人穿過護送繩,直到顧清禾在黃布下點清人數,才領兩名盾手轉去外圍。周行看見這一程,在趙鐵的考評牌上寫下一個「穩」字。
東門那邊,軍器院送盾;糧倉外,農具院送擔架和繩;水井旁,陣修院補井欄;機關院則爬上木架修木鳶燈罩。
四院各自跑動,一個工坊學徒仍被舊習絆住。他拿著農具院領繩衝到軍器院,伸手便要盾。
陳硯揪住他的後領:「看牌。你領的是什麼?」
學徒低頭看見農具印,臉漲得通紅,轉身往糧倉跑。老木匠在上方重新扣燈罩,紅光中斷兩次,斷指鐵匠急得拍木架。
「先讓它亮起來!」
老木匠拆下歪扣,換過一枚木銷:「錯燈會把人送錯路。」
第三次紅光終於照穩。贏晚照在冊上記下燈斷時長,也記下燈罩扣錯的位置,沒有隻寫老木匠慢了幾息。
藥棚只點了菸草。灰煙貼著半陰棚往下卷,幾個新手看不見火,慌得拎桶亂潑。
苗守根張開雙臂攔在淨霧草架前:「井水不能往濕架上灌!先移護心藤!」
顧清禾展開醫農輪值牌:「一組送傷民,二組搬藥苗,三組清窄道。藥箱送到內牆黃布下。真傷到了,喊停,不准拿合練壓著。」
護理婦人按傷棚木牌撤人,靈植學徒按畦號搬苗。最初擠成一團的人分成三路,煙氣還在,藥棚門口已經空出擔架通道。
一名婦人剛抱走藥箱,後面學徒便舉著濕架追上來。兩人同時卡進窄道,誰也退不開。
顧清禾指向牆邊:「藥箱走內側,苗架走外側。把這一處記下來。」
學徒側身讓路,鞋底壓過穩糧畦邊角。苗守根低頭一看,剛固住的根土已經陷了一塊。
「再來兩架,救下藥苗也會踩壞糧。」
他立刻取短樁,從藥棚外側另劃一條固定窄道,把搬苗路與糧畦隔開。陳硯跟過來量寬,記下要補的木板數。
水井處傳來新的爭吵。
三隻水桶都被撒了黑泥。守井人怕污染擴開,提桶就要往外倒。老礦工抱住其中一隻,腳下被水拖出半道濕痕。
「百餘口人半日的水,你看黑就倒?」
「血牙黑粉誰敢留!」
通靈鏡屑送到井邊。贏晚照按漏刻記下三息,鏡面只在一桶水上照出假污染標記,另兩桶只是泥沙渾濁。
顧清禾先聞,再用白布分濾,確認後讓人把三桶分開放置。
「鏡屑幫你覆核,倒不倒仍要看水、看泥、看標記。下次若沒有鏡屑,你也得會分。」
守井人放下水桶,額上全是汗。他沒有受罰,誤倒風險和覆核過程都被記入失誤冊。
井欄外的警戒繩又打成死結。老礦工指著繩頭罵了一句,守井人沒還嘴,當場割開死結,改成一拉便松的活扣。
糧倉的缺口最安靜,也最難補。
按搬運冊應到十二人,實際只來了十人。兩人被藥棚煙旗引走,糧袋堆在外牆,東門傳令又從搬運道正中穿過,險些撞翻獨輪車。
劉啟不肯讓人先把糧袋隨便塞進內倉:「入門分民庫、戰庫。堆錯一處,今晚發糧還要全翻出來。」
有人急道:「紅旗都插著,還管分庫?」
劉啟把兩塊庫簽拍到糧袋上:「敵襲時更要管。你現在省十息,晚上多翻一百袋。」
趙鐵送完傷民趕來,分兩名盾手補搬運。東門回令的守備從糧車前擠過,紅繩被獨輪車壓住,整個人向前撲倒,令牌也滑進一隻糧袋底下。
贏無姬讓人停住那輛車,沒有替傳令人撿牌:「從東門重走。哪一處會撞,自己找出來。」
傳令人沿原路跑回,第二次貼著內牆根過,才避開運糧道。機關院立刻在轉角掛上一塊白漆木牌,趙鐵的盾手守住交叉口。糧倉因此慢了一輪,好在庫簽沒有分錯。
臨時庫點很快又送來兩張領油簽。
一張寫藥棚,一張寫東門,庫號和領簽號完全相同。火油在半刻內被領了兩次,帳面只認一筆。
劉啟把後領者攔住。
「退回,重簽。」
「東門還等著!」
「等也要知道油去了哪裡。」
後領者想爭,劉啟將兩張同號簽並排壓在箱蓋上。陳硯也看見了,直接讓軍器院先送一罐已登記的舊油去東門,後領者回庫補正。
這次折返讓東門火油晚到九息。盾列中一人想離位來催,被周行用刀鞘頂回原處。佯攻木牌已經推到拒馬前,舊油才沿內牆送到。周行沒有替庫點遮掉這九息,直接記在東門回令後面。
負責送油的年輕人回來後還想解釋,說自己拿到簽便跑,根本沒看見箱蓋上的舊號。劉啟讓他把兩張簽疊在燈下,同一處磨損、同一枚手印清清楚楚。年輕人這才把話咽回去,重新在領用欄寫下東門、藥棚兩處去向。
「庫點發錯號,我追庫點。你拿簽不驗,我也追你。」
東門那九息沒有因為兩邊都有錯便無人承擔。庫點主帳、領用人和接令守備各在戰報上按印,明日都要帶著改過的號板與接令牌來述職。
贏晚照在重複領用旁寫下兩項:庫點未划去舊號,領用人未驗簽。經手人有錯,發籤處同樣要答。
半個時辰將盡,東門假敵撤退,藥棚菸草被掐滅,水井封欄完成,最後幾袋糧也越過內牆。
周行依次拔下四枚紅旗。
圍在內牆後的民戶只聽見井繩落地、糧車木輪停住和護理婦人逐個點名。抱孩子的婦人看著黃布接應點,低聲說:「真亂起來,我知道該往哪走了。」
老礦工指了指割開的井繩。
「找得到,還得跑得順。」
四旗撤完,六件東西被擺到村碑前:缺兩人的搬運牌、割斷的死結繩、踩裂的育苗盤、沾泥的回令牌、誤讀燈令簽和兩張同號領油簽。
周行報東門結盾時辰,陳硯報裂盤,劉啟報火油晚到九息,顧清禾報傷民撤離多耗七息。村學助教帶三個認錯燈令的孩子上前,請求明日起把背燈令改為實走三輪。周行讓守備一同參加,趙鐵負責守住交叉路口。
有人小聲說:「到底也算過了。」
贏無姬把裂盤放到四枚紅旗之間,又把同號簽壓在裂口上。
「裂盤留下,重號留下。兩處都算失誤。」
他讓贏晚照立下《軍民合練戰報》《四處響應時辰表》《協同失誤清單》,陳硯把新劃的搬苗路補進《藥棚靈田窄道修正圖》。四份記錄沒有掛到庫里吃灰,當場分回各主責手中。
劉啟夾走同號簽,在臨時庫點加一塊已用號板;陳硯拎起裂盤和窄道圖;顧清禾收好撤離時辰;周行把誤讀燈簽掛到守備訓練架。村碑前只剩割斷的井繩和四枚紅旗。
「明日歸位述職。」贏無姬看向周行、陳硯、顧清禾、劉啟、贏晚照、苗守根和趙鐵,「帶上改法。誰主責,誰備份,誰繼續試用,當面說清。」
陳硯問:「裂盤算搬苗人,還是算農具院?」
「先問主責,再查道路和器物。誰把錯全推給末端經手人,先撤誰的牌。」
議事棚里很快掛起述職木牌。
孩子們被助教領到四道旗孔旁,重新辨認燈令。紅光亮起,一個孩子先往醫棚邁了半步,看見同伴舉起東門木牌,自己退回原位。
趙鐵沒有催他,只把護送繩橫在兩條路中間。孩子重新看燈,沿內牆根跑向正確的木牌。旁邊幾名守備也跟著重走,沒有人再拿年紀小替自己的誤讀遮掩。
四道旗孔還留在泥地里,等著明日述職的人逐一認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