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醫藥靈棚

2026-09-07 02:53:03 作者: 墨染錦年之一只小宇
  顧清禾把短缺單釘上醫棚門柱時,最後一枚釘子險些穿透紙上的「九」字。

  止血草九束,淨霧粉不足半袋,護心藤三截。

  門外站著換藥的傷兵,也站著抱孩子的婦人。兩邊的人都盯著那三行數字,誰也沒有先讓路。

  一個左臂纏布的守備低聲問:「若今晚再來血牙,這九束先留給守牆的人?」

  婦人立刻抱緊孩子:「我兒昨夜才退黑熱。」

  顧清禾抽出兩塊傷簽,按在短缺單下:「血止不住的先用,黑氣侵心的先用。輕傷守備排在重傷民戶後,輕症民戶也排在重傷守備後。」

  守備臉色難看:「那守牆的人拿什麼撐?」

  「先拿今日移進棚的成株撐,後面的藥靠育苗續上。」

  贏無姬從人群後走來,取下那張短缺單:「舊藥照傷情發。誰私留救命藥,按侵占公庫物資處置。顧清禾,你給我一個數。」

  顧清禾沒有避開他的目光:「現有傷員照常換藥,最多撐一次小衝突。若有黑粉入傷,半日便會見底。」

  「今日把藥棚立起來。先求能活一批,再求種得多。」

  守備聽見這句話,解下腰間尚未用完的止血粉,交回醫棚清點。他在搭棚輪值牌上按了手印,婦人也把孩子的傷簽遞到案前。方才堵在門口的人,開始按傷情木牌重新排隊。

  苗守根已在醫棚後劃出三塊地。樣田濕架保下的淨霧草、藥棚待移的止血草成株和三截護心藤都擺在草繩外,今日能試收的是這批成株,新苗仍要按時日養根。

  止血草畦墊高,土要干;淨霧草上濕架,根邊留水氣;護心藤靠木牆搭半陰棚。三處之間隔著窄路,護理婦人抬藥箱能過,擔架卻只能側著走。

  陳硯用腳量了一遍,搖頭:「路再寬半尺,棚料便要多一成。」

  苗守根抓起一把濕土:「路擠在一處,救火時先踩爛止血畦。」

  兩人都不肯退。陳硯指著四院剛送來的料:農具院十一隻育苗盤,陣修院十二枚黑鐵扣,機關院一架遮陰木骨,軍器院讓出的邊角料只夠打一圈棚腳。

  「多半尺,從哪裡扣?」


  贏無姬讓人抬來一副擔架,親手從兩條草繩間走了一遍。擔架轉到濕架前,後杆撞翻一隻空盆。

  「藥棚救的是人,不能只讓人側身護草。護心藤往牆邊退,半陰棚縮一角,路放寬。」

  苗守根蹲下重畫草繩,陳硯把少掉的兩根木骨記成待補件。縮棚會讓護心藤少種兩株,換來擔架能直進直出。

  劉啟抱來兩隻木箱,一隻貼民庫,一隻貼戰庫:「育苗、日常成藥走民庫。止血貼、淨霧粉和傷兵急藥走戰庫。兩邊能調,調出後必須寫回補時辰。」

  左臂纏布的守備還惦記門前那場爭執:「軍功高的人若傷勢一樣呢?」

  劉啟沒有替顧清禾答。他把兩枚相同顏色的傷簽放到秤盤兩端,又將軍功牌擱在秤外。

  顧清禾道:「同樣急,先到先治;一個正在失血,先治失血的。軍功只管傷勢穩定後的補養,救命藥不拿功勳排隊。」

  贏無姬讓贏晚照將這條寫進發藥頁。門外的守備看完,親手把軍功牌從傷簽旁移開。民戶也不再圍著藥箱問誰的名字排在前面,只認顧清禾掛出的紅、黃、白三色傷簽。

  斷指鐵匠捨不得軍器院的黑鐵邊料:「矛頭已經欠一爐。再讓,明夜少兩枚。」

  周行檢查過夜巡隊的舊木槍:「今晚能撐。少的兩枚記在我名下,明夜前補回。」

  贏無姬看向他:「若今夜遇敵?」

  「第二隊換短刀,外線少放兩人。我擔這個缺口。」

  「准。調料單寫明代價,不許只寫『藥棚急用』。」

  陳硯接過邊料,分給陣修院做棚腳。四院各領一段活:農具院燒育苗盤,陣修院搭淨化架,機關院扣遮陰木骨,軍器院磨去黑鐵毛刺。剛分開的四塊院牌,很快被同一張藥棚圖串在一起。

  年輕工匠抱著育苗盤趕來,問了一句:「軍器院讓了兩枚矛頭,功算在哪邊?」

  劉啟把調料單翻給他看。

  「盤交到藥棚先記工,藥苗活了再覆核。」劉啟指著調料單,「軍器院讓掉兩枚矛頭也寫在這裡,誰都不能把損耗抹了。」

  贏晚照接過話,將育苗盤號抄到種植冊旁。藥苗成活、止血貼試用和工匠交件由她按批次勾連,劉啟只管兩庫有沒有少料、欠件何時補回。


  顧清禾挑出六名護理婦人,與六名靈植學徒兩兩配組。婦人認傷情和用藥,學徒認根葉與水土。每組領一塊木牌,正面寫負責藥畦,背面寫採收去處。

  一個婦人拿著濕架木牌發愁:「我只給人洗過傷,不會種草。」

  苗守根把一片發灰的葉子放進她手心:「你先告訴我,這樣的藥敢不敢貼傷口。」

  「不敢。」

  「那就先記灰葉,再叫我看根。你管它能不能給人用,我管它為什麼長壞。」

  婦人點頭,將灰葉夾入觀察頁,沒有順手扔掉。

  贏晚照在棚側立起種植冊。種子來源、分畦位置、澆水時辰、採收去處一項不少,另留了一整頁記壞苗和廢藥。

  有人看見那頁,忍不住問:「藥都不夠,還要把失敗掛出來?」

  贏晚照把炭筆遞給苗守根:「藏掉一盆壞苗,帳上便會多出一盆好藥。傷員等到的只是一行假數。」

  一隻舊土盆曾裝過黑粉污染的泥,外層已經換過淨土。通靈鏡屑照過盆底,三息後浮起一線薄黑。苗守根原想再曬一日,顧清禾卻讓他掰開土團聞。

  腥甜氣一冒出來,他當場把土盆推遠。

  陳硯取來樣田試過的黑鐵廢渣篩。每一片廢渣都有爐號,也留著三輪對照記錄。他先鋪隔離底層,再覆淨土,鏡屑復照無異,才准學徒把淨霧草移入。

  「廢渣能隔殘氣,不能隨便抓一把爐渣就用。」

  他把篩號刻在盆沿。

  「用錯了,按號找我。」

  午後試收那批移栽成株,第一批淨霧草壞了一半。新苗還沒到採收時辰,壞的是樣田保下、準備先供醫棚試用的半成藥株。

  濕架矮了半寸,水氣悶住根部。揭開架板時,黑掉的細根粘成一團。圍在旁邊的人半晌沒出聲,九束止血草的短缺單還掛在門外,眼前又多了半筐廢葉。

  苗守根臉色發白,拿起炭筆在壞苗頁寫下架高、澆水和壞根數:「濕架是我定的。下一批再壞,從我的試籍功里扣。」

  顧清禾攔住他的筆:「照法試、照實記,失敗不扣功。隱瞞、亂改、拿壞藥去救人才扣。」

  贏無姬翻完觀察頁,把半筐廢葉封存:「把架子墊高。壞掉的根留三份,一份給靈植組,一份給醫棚,一份交工坊查架。誰都要給出原因。」

  方才翻找廢葉的人把手收了回去,幫著封袋。陳硯讓陣修院重墊濕架,護理婦人逐盆摸根,苗守根則把原定水量減去兩成。

  傍晚,巡夜隊抬回一名傷兵。小腿被帶黑氣的碎石割開,傷邊冒出細煙。舊存淨霧粉只夠再配一份,顧清禾看過傷口,將藥棚試製的止血貼按了上去。

  醫棚里那隻舊存藥包只剩一份。護理婦人已經拆開封繩,只等顧清禾搖頭便換回舊藥。那份藥能保住眼前一人,也可能留給下一名傷得更重的人。顧清禾沒有賭著把退路收走,讓藥包一直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。

  傷兵疼得抓緊床沿。

  一息,兩息,黑煙沒有再往上爬。血從貼邊滲出一線,隨即慢慢止住。

  顧清禾按住傷兵亂動的膝蓋,讓人記下用藥批次,每隔半刻驗一次傷邊。舊藥始終放在床側。傷邊連驗三次都未擴散,她在記錄上寫下「可繼續試用」。

  傷兵睜開眼,先去摸床頭的軍功牌。趙鐵替他把牌掛好:「牌在。你先聽醫令。」

  「還能回隊?」

  顧清禾重新紮緊布條:「明日換藥後再問。」

  守備把攥皺的舊藥封條攤平,抱孩子的婦人也讓開門口。參與濕架輪值的婦人站在人群最後,雙手還沾著泥。贏晚照把她的名字寫入醫農協作功候核欄。

  婦人連忙擺手:「我只搬了兩盆草。」

  「其中一盆做成了止血貼。」贏晚照道,「記的是結果,也記你按冊照料。」

  黃昏前,《醫藥靈棚圖》《藥棚種植冊》《試製止血貼記錄》《醫農輪值表》掛上側牆。傷兵床頭的復驗簽壓著止血貼批次,半筐廢葉分裝三袋,分別掛到醫棚、靈植組和工坊的畦號下。

  顧清禾把九束止血草重新封好,舊藥包仍放在急救案最外側。護理婦人按輪值牌接走下一遍澆水,苗守根則抱著壞根袋去找陳硯複查濕架。

  周行就在這時送來軍民合練章程,章程上壓著四枚紅旗:「明日合練。糧倉、水井、醫棚、藥棚同時告急。」

  他看過輪值表,又問:「四處一起響,你們能動幾組?」

  顧清禾逐行點過人名:「救人兩組,搶苗兩組,留一組守真傷。你若把最後一組也調走,我不按印。」

  顧清禾看著剛貼上試用簽的傷兵:「真傷到了,紅旗讓路。」

  「真傷一到,演練停一處。」

  顧清禾這才在章程上按下手印。

  贏無姬拿起四枚紅旗,在藥棚那一枚背後寫下兩個字:「先救人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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