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糧人已經把粥勺伸進桶里,男孩才發現自己舉錯了木牌。
牌上刻的是另一個婦人的名字。真正該領糧的護理婦人站在功勳榜下,聽見兒子把自己的名字念錯,嘴唇動了幾次,最終只把手藏進染滿藥漬的袖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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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停勺。」
贏無姬從男孩手裡取過木牌,對照功勳榜和戶籍冊。棚號只差一筆,名字卻是兩個人。若這一勺落下,今日是多領一碗,往後便可能錯領軍功、傷藥和撫恤。
他把牌遞給贏晚照。
「明日開村學。」
圍觀人群里立刻有人反對。
「牆外還有狼哨,地里也缺人。現在把孩子和學徒關進棚里認字,誰去撿柴,誰去磨箭?」
說話的是個拄杖老人。他把孫子拽在身後,顯然不願少一雙能幹活的手。
贏無姬沒有與他爭讀書的大道理,只指向那塊錯牌。
「你孫子若把紅燈看成白燈,撿回一捆柴也活不到入庫。若把糧數算錯,今日多領,明日別人少吃。村學先教活命的東西,每日半天,不誤輪值。」
老人仍盯著那塊牌。
「認字能擋狼牙?」
周行把紅、白、青三盞燈放到他腳邊。
「能讓他聽令時別站錯地方。」
老人沉默許久,把孫子往前推了一把。
「那先教燈。這個笨小子連紅青都叫反。」
當晚,議事棚里沒有香案,也沒有成摞經典。案上只擺功勳榜抄頁、戶籍木牌、配給簽、三袋糧、紅白青燈和幾隻淺陶盤。
贏無姬定下四門初課:識字認名,算帳識糧,穩息吐納,災變常識。
「先認自己的名,再認家人的名。先算清一袋糧能吃幾日,再學更大的數。吐納只教穩息止驚,不許借村學誇口幾日破境。災變常識只講眼下用得上的燈令、狼哨、護送繩和危險靈苗。」
一名落榜文吏小聲問:「聖賢經義呢?」
劉啟把空糧袋甩到他面前。
「你先把十戶口糧算準。算錯一升,聖賢也不能替最後一戶添粥。」
第一堂課設在村碑側。孩子、孤幼、工坊學徒、識字不全的軍屬和幾名落榜文吏混坐在木欄內。有人嫌孩子吵,有人嫌大人擠,贏晚照乾脆讓所有人先把自己的木牌舉起來。
開課前,各處管事先為誰能來上課爭了一輪。工坊不肯一次放走全部學徒,樣田也離不開看苗的孩子,醫棚輪值更不能斷。贏無姬把一天拆成早晚兩輪,同一崗位最多抽三成來學,學完回去教同伴。缺課者在木牌背面留空,補完才能落墨點。
「誰來教回去?」老木匠問。
「今日坐進來的每個人。」贏無姬道,「學會一條,回去教會一人。只會自己認,村學養不起這麼多張嘴。」
陳硯當場點了兩個識字快的學徒,要求他們晚間在爐棚重講領料牌。顧清禾也讓陪讀婦人把燈令帶回孤幼棚。半日課沒有從各處搶走人手,反倒給每條線添了一名能傳話的人。
「念名字。」
四十多張嘴同時開口,第一遍便錯了七處。有人只會叫小名,有人把同音字認成別人,還有兩個孩子連父親陣亡名錄上的字都說不全。
贏晚照沒有急著往下教。她把錯名者逐個叫到功勳榜前,讓本人、親屬和戶籍覆核人一起念。念對一次,才在木牌背面落一道墨點。
護理婦人的兒子排到最後。他看著母親的名字,第一字念了兩遍都錯。旁邊有人想替他說,贏晚照抬手攔住。
「讓他自己來。」
男孩急得鼻尖冒汗,手指沿著刻痕一筆筆摸。護理婦人站在欄外,懷裡抱著別家的發熱孩子,不敢催。第三遍,男孩終於把兩個字念全。
她背過身,用袖口擦了擦臉,又立刻去摸懷中孩子的額頭。
「娘,我念對了嗎?」
「對了。」
她的聲音發顫,手卻還穩穩托著病童後頸。
贏晚照讓男孩在沙盤上照著寫。字歪得厲害,最後一筆還拖出界外,可姓名沒有錯。她把木牌還給他,背面多了第一道墨點。
算帳課緊接著開始。
劉啟把三袋糧倒成十份,讓眾人用石子排出十戶一日口糧。一個男孩偷偷往自家那份多撥兩粒,旁邊幾個孩子跟著笑,以為多出來便算本事。
劉啟沒有罵。他把隊尾兩隻碗翻過來,碗底朝上。
「前面多拿,後面空碗。你想讓誰餓?」
男孩看見空碗旁坐著一個比自己更小的孤兒,笑意立刻沒了。他把石子推回去,又少推了一粒。
「這次少了。」
「少了也不成。」劉啟道,「帳不是靠好心。該多少,便是多少。」
贏無姬讓孩子們互換位置重算。每換一次,拿空碗的人便換一個。幾輪後,再沒人把多拿當成賺到。
周行的災變課更直接。他在沙盤上擺出村牆、水井、糧倉和醫棚,三色燈插在四角。
「白一短,路暫安。紅兩短,有敵痕。青一長,護送停。」
他把一枚小木人放到水井旁,讓孩子輪流選擇退路。第一個孩子貪近,直接穿過紅旗區。周行把木人拿走,丟到醫棚邊。
「傷一個。誰補他的位?」
後面的隊列頓時亂了。有人搶前,有人回頭找同伴,最小的女孩被擠出護送繩。趙鐵在旁邊一把拽住繩結。
「跑得快的站兩側,老人、孩子和傷者靠中間。誰只顧自己沖,前面沒路,後面也沒人。」
一個男孩不服。
「我最快,為什麼不能在最前?」
趙鐵把中間的繩結塞進他手裡。
「因為你拉得住後面的人。」
第二輪紅燈亮起,男孩最先停步。他回頭看見女孩落後,咬著牙把繩往回拽。整列人慢了一息,卻沒有再散。
顧清禾把驚懼孩童安排在前排。木鳶的尖哨剛一響,一個女孩便縮到案下,雙手抱頭。陪讀婦人沒有硬拖她出來,只跟著蹲下,讓她看青燈,再握著她的手摸到護送繩。
「先找燈,再找繩。看見了再起身。」
女孩試了兩次,第三次終於能在哨聲里自己抓住繩結。顧清禾把她名字記進陪讀冊,旁邊寫的是「可隨隊」,沒有寫膽小。
穩息課只教短短一刻。贏無姬讓周行帶人先跑一圈,再由顧清禾教他們壓住急喘。誰胸悶、舊傷痛或氣血亂,立刻停下,不准逞強。幾個工坊學徒原以為吐納便能變強,練完才發現第一課只是讓雙手不抖,刻木牌時少錯一刀。
課後正趕上醫棚分晚粥。贏晚照沒有讓孩子們立刻散,取來五塊寫著棚號和份數的送粥牌,讓他們按剛學的名字與數目把木牌送到對應隊列。
第一隊走錯一次,被男孩認出棚號少了一橫。第二隊把六份看成九份,拿空碗的孤兒從旁提醒。等五塊牌都送對,守糧人再開桶落勺。白日課上的錯字、錯數和護送站位,到了粥桶前全有了後果。
拄杖老人一直站在遠處看。孫子舉著正確的棚號回來時,他摸了摸木牌,嘴上仍硬。
「半日便半日。明天先把我名字教會,省得這小子以後給我領錯撫恤。」
苗守根帶來三隻淺盤。糧苗、藥苗和異變苗各占一盤,顏色相近,根味卻不同。
「哪一株能碰?」
孩子們全去指最亮的異變苗。苗守根用木夾翻開根部,黑汁剛沾濕土,旁邊草葉便卷了邊。
幾隻手立刻縮回去。
「荒野里亮的東西,先報大人。會認,才能活著帶回來。」
課還沒結束,工坊送來的木牌便不夠了。陳硯原以為一人一牌足夠,真正開課才發現學籍、燈令、沙盤、糧數和靈苗都要牌。兩個學徒抱著木料來回跑,錯刻的木牌堆了半筐。
陳硯抓起一塊把「田」刻成「由」的牌,往磨石上一按。
「重刻。誰刻的誰磨,別把錯字留給孩子。」
落榜文吏被安排做蒙學助教,負責每日教十人認名記數,試用三旬。贏晚照把他方才寫錯的棚號放在助教冊最前。
「村學不收閒人。教錯一次記一次,錯滿三次回去重考。」
文吏抱緊冊子,先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寫了一遍。
傍晚,學籍木牌、功勳名額和戶籍抄頁一同送到天舟底層的無名玉片前。玉面只在三處錯名和兩處空籍上泛出淺紋。贏晚照循著淺紋翻回原冊,叫來本人逐項核實,改字仍由她落筆。玉片沒有替人排座,也沒有顯出任何文運異象。
村碑旁留下了一排歪斜名字。贏晚照讓人圍上矮欄,不許擦。明日再來時,每個人都得找到自己今日寫的那一行。
護理婦人的兒子把木牌舉給母親看。
「往後我能自己領糧了。」
婦人把牌翻過來,指著背面墨點。
「先別急著領。明日再念一遍。」
男孩認真點頭。
陳硯卻笑不出來。村學要木牌、炭筆、沙盤和燈罩,守備要短矛與盾扣,樣田要犁頭和育苗盤,水井還在催陣釘。四摞訂單壓上工坊門板,舊木板當場彎下一截。
他抱著訂單走進議事棚,往贏無姬面前一放。
「主上,一個爐棚扛不住四條線了。」
贏無姬看向分成四堆的急單。
「明日先算清誰誤工會死人。算完,分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