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光碎屑照到趙鐵臉上，狼牙黑紋只閃了一瞬便沉下去。周圍守備同時握緊兵器，趙鐵本人也僵在原地，臉色比旁人更難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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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清禾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，另一隻手擋在鏡屑與趙鐵之間。她沒有讓守備把人圍死，只命護理員取來舊傷冊和淨布。
「別動。」
她拆開趙鐵臂上舊傷，又以淨布蘸藥灰擦過傷口邊緣。黑紋沒有擴散，只在鏡光照過時從皮下浮起一點殘影，像上次血牙毒氣留下的髒痕。
「不是奪舍，也不是他變了。」顧清禾看向眾人，「是舊毒未淨。誰要借這碎片亂喊妖邪，先到醫棚把毒傷冊讀完。」
趙鐵胸口起伏几下，慢慢鬆開刀柄。四周按在兵器上的手也跟著垂下，卻沒有人笑得出來；一塊不能辨善惡的碎鏡，方才險些先把自己人逼成了敵人。
「多謝顧夫人。」
陳硯接過鏡屑，沒有直接用手摸。他用黑鐵薄邊夾住碎片，又在邊上釘了兩枚細扣，做成一隻巴掌大的護框。靈泉水擦過鏡面，鏡光只亮了三息，隨後便黯下。
「只能照三息。」陳硯道，「還耗靈泉水。黑鐵護邊若裂，碎片也可能傷人。」
他又讓學徒拿來一片普通銅鏡作對照。銅鏡只照人臉，鏡屑卻照得燈火發冷。可第二次不用靈泉水擦拭時，鏡屑半點反應也沒有。陳硯把這條寫進工坊封邊單，免得日後有人以為撿到碎片便能隨手識破萬物。
周行皺眉。他先看了趙鐵臂上的黑紋，又看向棚外排隊等候覆核的守備，顯然在衡量這件舊物能守住多少門，也會傷到多少人。
「掛東門查人，三息也夠。」
贏無姬搖頭。
「不准全村亂照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，棚內卻立刻安靜。
「鏡屑只用於俘虜、出隊歸來者、藥材封存、關鍵戰利品覆核。每次使用，須有領用人、見證人、結果和耗用記錄。它能照異常氣機，不照人心善惡。」
贏晚照已經鋪開新冊，題名《通靈鏡屑領用冊》。她把第一行寫給趙鐵，註明出隊歸來覆核，結果為舊毒殘影，醫棚已驗。
冊上還空出見證人一欄。贏晚照沒有讓同隊守備簽名，而是請顧清禾、陳硯和一名文吏同簽。醫者驗傷，工匠驗器，文吏驗字，三方都在，才不至於讓一塊碎片變成某個人手裡的私刑。
趙鐵看著那一行字，反倒鬆了口氣。
「先照我，也好。」
旁邊一名年輕守備低聲道：「隊長都照，我們還有什麼怕的。」
他話說得輕，原本擠在棚口的幾名守備卻都把肩膀放鬆了些。趙鐵沒有憑隊長身份避開鏡光，他們便知道自己受照時也能在同一本冊上留下緣由和結果。
第一次正式測試，鏡屑照向血牙黑木哨。三息里，哨柄上浮出四道細火線，分別指向糧倉、水井、東門、醫棚，像曾被人用污染氣機刻過。
周行臉色沉下去。他讓守備按四處舊圖複查當日巡位，又命人把黑木哨裝回封袋，免得鏡光消失後有人憑記憶添出第五道火線。
「王部四點不是隨口嚇人。」
趙鐵看著那四道火線，後背一陣發冷。前幾日他們守的是牆，今日才知道敵人的手早伸向糧、水、門、藥。若沒有戰後清冊和四處加防，任何一點被點燃，都可能讓村內先亂起來。
贏無姬讓人把黑木哨重新封存，只記為四點火線殘影，不把縱火、示警或獻祭提前定死。
第二次測試照向無名黑粉藥包。鏡面只顯出薄霧黑斑，沒有血牙火線。顧清禾據此把淨霧粉用量改為小劑量多次試，不准任何游醫憑鏡屑說某藥必毒、某藥必淨。
「鏡屑能提醒，不會替醫者辨藥。」
一名短須醫者臉上發臊。前些日子誤藥的記錄仍掛在醫棚里，他比誰都清楚「看著像」三個字能害死人。顧清禾讓他親手把黑粉鏡照記錄抄一遍，抄到最後一行時，他停筆許久，才重新蘸墨。
「用藥仍須試症。」
第三次測試時，贏晚照按觀察籍名冊抽查出隊同行者。一個衣衫不起眼的流民被叫到案前，手心全是汗。
鏡光擦過他肩背，沒有狼影，卻在他掌心映出細細根須氣機。那氣機青白相纏，像幾株小苗在黑暗裡爭水。
流民撲通跪下。
「小人沒有害人！小人只會種草，舊日給人看過靈苗。」
周行沒有立刻退開，仍讓盾手守在兩側。贏無姬也沒有嫌這份謹慎多餘。大臻可以不冤人，卻不能因為一時心軟放鬆歸隊覆核；人命和民心都系在同一條繩上。
贏無姬沒有讓他跪太久。
「起來。會種什麼？」
流民抖著手，從懷裡捧出三粒變異靈苗。根須已經互相纏咬，細須勒著細須，像再晚一刻就會把自己耗死。
「主上，靈田、藥圃若還混著種，會搶氣。再拖，糧苗和藥苗都要傷。」
劉啟在旁邊算完鏡屑耗用，眉心擰緊。
「靈泉水一次半盞，黑鐵護邊三次一檢。文吏若好奇拿它照人，戰庫先被照空。」
他把消耗寫得比結果還大。因為結果容易讓人興奮，消耗才會讓人冷靜。大臻如今每半盞靈泉水都有去處，若為滿足好奇亂照，便等於從淨水、藥棚和傷兵口中搶資源。
贏無姬把這條也寫入令中：通靈鏡屑歸戰庫兼醫棚共管，非令不得私用，誤用罰功。
清冊壓上天舟底層那片無名玉片時，玉面只留下四個極淡的回紋：異常氣機。它沒有出聲示警，也沒有替誰定罪，片刻後便重新沉寂。贏無姬親自核過領用緣由與三方簽名，才讓贏晚照封冊。
贏晚照問：「哥，要不要把所有出村者都列進樣本欄？」
「只列覆核結果和使用緣由。」贏無姬道，「大臻要防偽裝，不是讓人人活在鏡子下面。」
她點頭，把「不得無故照人」寫在領用冊第一頁。那一頁紙很薄，卻把一件可能傷人的舊物按進了規矩里。
傍晚，趙鐵重新回到護送隊。他把歸隊覆核令掛在腰間，沒有遮掩。守備們看見他照樣領隊，反而比早晨更安心。有人經過鏡屑封櫃時仍會多看一眼，卻不再把那點冷光當成能一眼看穿人心的神物。
「隊長，疼嗎？」
「疼。」趙鐵咧了咧嘴，「所以以後別讓血牙毒氣沾身。」
眾人低笑，緊繃的氣氛散了些。
醫棚外，那名靈植流民仍捧著三粒小苗，眼巴巴望著贏無姬。
贏無姬看向顧清禾和劉啟。
「明日驗他，不驗傳說。若真能穩糧穩藥，大臻給他試籍。」
流民抬起頭，像沒想到自己還能被驗本事，而不是被當成異樣拖走。趙鐵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，把方才覆核用過的木牌遞給文吏。
「先按規矩過，過了就好好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