帶山紋的硬土貼近村碑時,碑腳那道氣運金鯉鱗紋忽然順著土紋遊了一寸。光很淡,卻讓議事棚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。
趙鐵下意識看向荒丘方向,昨夜被他壓下去的衝動又往前拱了一下。贏無姬沒有讓人跪,也沒有準任何人喊神跡。他取來封泥盒,將硬土放在正中,又命贏晚照寫下時辰、距離、發熱長短和在場見證人。
「先記現象,不定名。」
贏晚照點頭,筆落得很穩。她連眾人方才屏息、趙鐵望向荒丘的反應也記在旁註里,卻沒有把任何人的猜測寫成結論。
「荒丘硬土,近村碑發熱,鱗紋游移一寸。未定神物,待覆核。」
陳硯蹲在案邊,用小銅錘輕敲硬土邊角。土質比普通荒土硬,裡面夾著細碎黑鐵砂,卻沒有礦石那種冷光。他又用水浸了一角,山紋不散,反而更像舊印留下的壓痕。
他沒有準學徒再敲第二下,只把碎屑掃進小紙包。上一爐黑鐵失敗的教訓還在牆上掛著,任何看似不起眼的損耗,都可能讓後面少一次覆核機會。硬土被分成原樣封存、碎屑試水、拓紋存檔三份,誰也不能拿著整塊土到處試。
顧清禾取淨霧粉試土。白霧落下,土面沒有發黑,也沒有冒出血牙毒氣常見的腥甜味。她又驗過浸土的清水,確認水色未變,才收起藥包。
「不是血牙污染。」她道,「至少不是我們見過的那一類。」
角落裡,一個新入觀察籍的靈植流民遠遠看了許久,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。
「像山脈活紋。」
眾人轉頭。那人立刻縮肩,像怕自己多嘴惹禍,鞋尖已經悄悄往人群後挪了半寸。幾個礦工盯著他的手,既想聽出寶物下落,又怕聽見一樁會吞人的禍事。
贏無姬沒有逼問,只讓文吏給他搬一隻矮凳。
「說你知道的,不知道的也說不知道。」
流民咽了口唾沫。
「我以前在碎嶺邊種過靈草。老山被地氣撐醒時,土裡會有這種紋。可這塊太淺,像是被什麼舊印壓過,又斷了氣。」
「山脈活紋會害人嗎?」顧清禾問。
流民搖頭,又不敢搖得太死。
「不一定。活紋若順著水走,能養草;若被血氣堵住,也會把草木逼瘋。小人只見過邊角,沒見過印座。」
贏晚照把「不一定」三個字照樣寫進異動錄。她特意沒有把這句話改成吉兆或凶兆,免得傳到棚外又變一層味道。
周行當即派木鳶低飛。機關木鳶從村牆起,沿昨日舊車轍繞荒丘三圈,傍晚前帶回一張新圖。圖上三處塌陷若用線連起,正好彎成半枚殘印。
陳硯盯著圖看了很久,手指沿三處塌陷緩緩划過,最後停在那道並不完整的弧線上。
「像印座壓痕。」
劉啟的眉頭卻皺得更深。
「若傳出去,今夜就會有人去挖山土。靈礦剛有影,荒丘再出熱土,民戶心裡壓不住。」
贏無姬讓人敲響小鼓,召集各棚戶長到村碑前。他沒有說山神,只把禁采令貼在碑側。
荒丘土石,歸公測。私挖者罰功,毀警戒樁者加罰;若發現新土紋、新車轍、新塌陷,報文吏入冊,按功勳折算。
告示一出,人群果然躁動。有人攥緊鎬柄,有人回頭看自家棚屋,顯然已經算起趁夜往返荒丘需要多少時辰。
「主上,若是寶物,憑什麼不能先挖?」
「憑你挖壞一處地氣,全村少一條水脈。」劉啟把未來收益分法寫在旁邊,「靈礦、荒丘、藥田歸公測,不等于歸誰私吞。將來採得礦料,工役有功,守備有功,民庫也有分成。」
一個老礦工擠出來,問得更實在。
「若我不私挖,只報一處土紋,能不能給孩子換糧?」
劉啟當場添了一條:報險報源,查實記微功,可兌口糧或村學名額,不准私藏。人群里的火氣這才落下幾分。禁令若只寫罰,擋不住餓肚子的人;罰旁邊必須有正路。
趙鐵站在人群後方,聽得臉上發燙。他昨日只帶回硬土,卻沒查清舊車轍盡頭。等人群散去,他主動上前。
「主上,屬下請補測荒丘。」
贏無姬看了他一眼。
「帶文吏和工匠同去。你負責護人,不負責給這塊土起名字。」
趙鐵抱拳,眼睛仍望著荒丘,卻先把昨日帶隊時用過的界線木牌掛回腰側。
「屬下遵令。」
二次測繪比昨日慢得多。文吏每走二十步便記一次地形,工匠用黑鐵牆釘定下警戒點,木鳶只在低空盤旋,不越過荒丘深處。到第三處塌陷時,他們在半埋的碎石下找到一塊殘缺石座。
石座上只有兩道殘畫。
一道像山,一道像印。兩道殘畫之間還留著被硬物撬過的缺口,邊緣早已磨鈍,看不出舊物究竟被誰取走。
石座周圍還有幾道被舊車輪碾過的淺溝。車轍不是近幾日留下的,泥縫裡長著黑草,草根卻繞開石座半尺。測距匠用短尺量過,三處塌陷到石座的距離並不整齊,更像舊物斷裂後被拖走一半,剩下的壓痕被地脈慢慢頂了出來。
趙鐵蹲在石座前,沒敢伸手亂摳,只讓工匠先拓下紋路,再把周圍土層封好。文吏寫得很慢:殘座有山、印二畫,名不可定。
消息送回村中,贏無姬指尖按在拓片上,體內不朽國度道微微一震,像有一座未成的山河虛影在命竅深處輕輕回應。
他沒有順著那點震動強行推演,只在私冊上添了一句:國度道與地脈承載有關,山河之權未開,不得妄用。
這種克制比一句神物歸主更難。贏無姬能感覺到,村碑、玉璽胚胎和荒丘硬土之間有一線牽引,可大臻如今連縣格都不足,若貪圖山河權柄,先被壓垮的只會是民戶、糧田和守備營。
陳硯帶人用黑鐵牆釘圍出三處地脈警戒點。木鳶三色燈在荒丘外圈試亮,白燈報安,紅燈報險,青燈報停。村政地圖上第一次多出「荒丘地脈疑點」四字。
入夜前,趙鐵帶回殘座拓片。同行測距匠從石縫裡摳出一片薄薄鏡光碎屑,像舊銅鏡碎了一角,卻比銅更冷。
碎屑照到趙鐵臉上時,眾人沒有先看見他的五官,而是看見一層淡淡狼影從他眉骨上一閃而過。離他最近的盾手當即錯開半步,手掌按住盾緣,卻沒有擅自拔刀。
趙鐵自己也怔住,手慢慢離開刀柄。他剛學會不越界追敵,如今這層狼影又像一把新刀懸在他頭頂。贏無姬沒有讓人拿下他,只命顧清禾先查傷口。
「先驗人,再驗物。碎片來路、殘座舊痕、隨行口供,三樣對上再入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