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的請戰書壓在案上,墨跡還沒幹,旁邊攤著一張靈礦外圍圖。圖上用硃筆圈出三里界線,再往外便是荒丘、舊車轍和一片還沒人敢細量的黑草坡。
贏無姬看完,沒有立刻點頭。趙鐵站在案前,背挺得筆直,手卻按在刀柄上,指節一陣陣發白。昨夜訓練之後,他已經知道自己最容易壞事的地方:一見敵蹤就想衝出去,甚至比打不過敵人更危險。
「主上,屬下請帶隊清靈礦外圍。」
贏無姬抬眼。
「清到哪裡?」
「荒丘前。」趙鐵頓了一下,又改口,「不越三里,不入礦洞。」
周行站在一側,聽見這句話,臉色才稍緩。他把一枚木牌推到趙鐵面前,牌上刻著四行小字:護送測繪,繪風險圖,帶人回來,越界即罰。趙鐵的目光在最後四字上停了片刻,按著刀柄的手終於鬆開。
「你這次不是去搶功。」周行道,「你帶的是測距匠、斥候學徒、盾手、護理員。少一人回來,殺多少探子都抵不了。」
趙鐵低頭看那塊木牌,喉結動了動。昨夜三輪合練里的離位、誤讀和回身,都被這塊木牌壓回眼前。
「屬下明白。先護人,再查路;見敵不追,人、物都要帶回來,一個也不能丟下。」
劉啟從公案另一端遞來一張耗用單。三日乾糧,兩袋火油,四枚黑鐵牆釘,護送繩兩束,藥灰半袋,每一項後面都留著回填空格。
「請戰也要過帳。」劉啟說,「帶出去多少,回來剩多少,丟在哪裡,因何而丟,都得寫清。」
趙鐵接過耗用單,第一次覺得這張薄紙比刀還沉。刀只管眼前的敵人,這張單子卻管著小隊三日裡吃什麼、傷了拿什麼救、退回來還剩多少家底。
贏晚照把出隊冊鋪開,逐一核軍功牌編號、親屬託付和撤退燈令。她寫到趙鐵名下時,筆尖停了停,抬頭看向他。
「你若回不來,你母親那邊按軍屬暫護冊走。但這不是讓你放心去死,是讓你記住,冊上每個人身後都有家。」
趙鐵抱拳,聲音低了許多。方才還頂在胸口的請戰火氣,被冊上一戶戶人家壓成了不敢輕許的分量。
「贏掌冊,我會帶他們回來。」
贏無姬這才在請戰書下落印。
「准。清靈礦外圍三里,護測繪隊,帶迴風險圖。見誘敵,不追;見傷者,先護;見礦洞,不入。趙鐵,你今天證明的不是你敢不敢打,是你能不能聽令。」
出隊前,贏晚照又把親屬託付冊翻給趙鐵看。盾手王二家中有老母,斥候學徒還欠醫棚半月藥債,測距匠的妹妹剛入村學預名,護理員昨夜才從傷棚輪值下來。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會哭、會餓、會等人的家,不再只是一處空格。
趙鐵看完,臉上那點急躁終於沉下去。他把冊子推回去,沒有再說豪言,只讓每個人報一遍撤退燈令。報錯者重新站隊,直到白、紅、青三色含義全都說准,才准領繩出門。
辰時一到,小隊出村。木鳶貼著低空滑行,白燈一短,前路暫安。趙鐵沒有走最直的路,而是讓測距匠先立兩根短樁,再由盾手護著斥候學徒查草窩。
走出一里半時,木鳶忽然紅光連閃。趙鐵的刀已出半寸,腳也向前挪了一步。下一息,他硬生生停住,舉拳。盾手看見他的手勢,沒有一個人搶著越過測距樁。
「結盾,不追。」
盾手立刻半跪。斥候學徒趴進草窩,撥開枯葉,從裡面挑出一串血牙誘敵鈴。鈴舌用細骨磨成,只要風一吹,就像有人在黑草里急喘。
測距匠臉色發白。
「若剛才追過去,正撞進坡下。」
趙鐵沒答。他把誘敵鈴裝入封袋,讓文吏學徒寫下方位,又命木鳶繞飛一圈。半盞茶後,一頭後腿拖血的異獸從坡後竄出,故意撞倒一根測距樁,沿著舊車轍逃向荒丘深處。
趙鐵握刀的手再次繃緊。就在這時,護理員身後的測距匠被斷樁劃傷小腿,血味一散,坡下便有低低的狼嚎回應。那頭誘獸也放慢了速度,仿佛專等他們追上去。
「護人!」趙鐵吼道,「盾手向左,工匠量風,木鳶看坡脊。護理員,先止血。」
他沒有追那頭異獸,反而退了三步,把受傷的測距匠擋在盾後。風從荒丘方向吹來,帶著一股腐鐵氣。機關木鳶繞飛半圈,青燈一長,示意護送停。
遠處一塊石後,周行放下望筒,神色終於鬆了一線。趙鐵這次沒有讓隊伍亂。他等護理員包好傷口,才帶著兩名盾手沿界線壓上。舊車轍旁伏著一名血牙探子,見誘敵不成,轉身欲逃。趙鐵只追到村界許可的石樁前,一刀斬斷對方持哨的手臂,再以盾手逼回。
黑木哨落在泥里,哨柄還綁著半張粗糙礦點圖。
「不追了?」斥候學徒忍不住問。
趙鐵看著荒丘深處搖動的黑草,呼出一口氣。
「不追。我們的命令到這裡。」
回村時,隊伍帶回三處塌陷、兩處血牙足印、一條通向荒丘的舊礦車轍。四枚黑鐵牆釘分別釘在風險處,兩袋火油都未啟封,乾糧餘一日半,受傷測距匠由護理員扶著進門。
劉啟先點耗用,不先問殺敵。兩袋火油原封退回戰庫,護送繩斷了一束半,因拖傷者過碎石坡所耗;藥灰少三撮,護理員能說清敷在何處。趙鐵站在旁邊聽著,第一次沒有嫌帳房磨蹭。他親手在兩袋火油後補上「未用、回庫」,又讓劉啟驗過封口,出隊時領出的每一樣東西終於都有了去處。
周行隨後點人。盾手兩人手臂青腫,斥候學徒衣擺被草鉤撕開,測距匠傷口已止血,文吏學徒帶回的方位木片一片不少。直到人和物都對上,他才把「歸隊」二字寫進守備冊。
那名測距匠當眾作證。
「這次不是趙隊長一個人救大家。是盾手沒散,木鳶沒亂,護理員止住血,文吏把路記清了。我們每個人按冊上做對一步,才活著回來。」
趙鐵聽得耳根發熱,卻沒有像從前那樣咧嘴。他把耗用單、誘敵鈴戰報和靈礦外圍清理圖一併交到案上。
贏無姬看完,在趙鐵護送考評上寫下八個字:可受令,可帶人。
暮色將落,測距匠又從懷裡取出一塊硬土。土塊上有細細山紋,像被舊印壓過。它剛靠近村碑,碑腳氣運金鯉的鱗紋便輕輕一亮,緊接著,土塊從內部透出一股不似日曬餘溫的熱意。
贏無姬伸手按住眾人的驚聲。
「封存。明日複測荒丘。」
趙鐵看著那塊土,心裡仍有一瞬想立刻回去查清。但他低頭看見自己腰間的護送考評,又把那股衝動壓了下去。今日他帶回來的不只是半張礦點圖,還有一條能讓更多人活著走到荒丘前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