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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贏晚照掌冊

2026-09-07 02:52:59 作者: 墨染錦年之一只小宇
  三庫總表上的六處空欄像六個黑洞。醫棚、工坊、守備營都派人站在案前,卻沒人肯先寫姓名,所有目光最後都落到贏晚照手裡的筆上。

  一個新文吏把印泥推近。

  「先填你的名,等各處補單再改。榜貼出去,總不能留空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填我的名?」

  「你總管公冊,又是主上的妹妹。出了錯,也能說得清。」

  贏晚照抬筆劃掉他在試用榜上的名字。

  「掌冊不是替上面把紙寫滿,是替下面保住糧、藥和功。你連誰經手都不敢問,不適合坐這張案。」

  新文吏臉色漲紅。贏無姬沒有替妹妹說話,只把村印放在案邊。那方印今日不會替任何空欄遮醜,誰落名,誰便要經得住當眾複查。

  贏晚照將六處空欄拆開:醫棚淨布、工坊廢渣、夜巡燈油、軍功扣減、孤幼救濟、待驗狼骨。她帶兩名帳手先去醫棚。

  兩名帳手一人負責翻舊頁,一人負責當面複述。贏晚照不讓同一人既找錯又補錯,免得心裡已經認定答案,眼睛便只看得見支持自己的那一行。每補一處,原空欄旁仍保留紅點,說明這一筆曾經缺過責任人。

  護理科帳上少了三卷淨布。顧清禾翻出傷榻記錄,三卷分別用於狼毒傷兵換洗、服錯藥孩童催吐和俘虜隔離木樁。用處都有,卻無人簽領。

  「當時忙著救人。」護理婦人道。

  「救人可以先用,戰停後一日內要補。」

  贏晚照把簽單遞給她。

  「你經手,母親覆核,傷榻號作見證。」

  顧清禾接過筆。

  「這三卷我準的,寫我的名。下次護理科誰開布櫃,誰先拿木籤,別再等人追到床邊。」

  護理婦人原本擔心落名便要獨自賠布。贏晚照把經手與賠付分開寫清:正常救治耗材由醫棚承擔,私取、浪費或虛報才追個人。若簽名只意味著挨罰,下一次真正救急時,人人都會等別人先開櫃。

  工坊廢渣空欄更難。第一爐炸碎後,廢渣分成吸粉試驗、回爐待驗和無用脆渣三堆,重量少了半斤。陳硯把失敗爐渣錄、顧清禾的藥性試驗錄和清掃學徒的簸箕簽全拿出來,才查明那半斤粘在爐底,尚未鏟下。


  「沒丟,也沒用,怎麼簽?」學徒問。

  「寫留爐底待清。」

  「這也要記?」

  「不記,下一爐剷出來便會憑空多半斤。」

  陳硯在經手欄落名,學徒負責清爐復稱。廢渣可供醫棚再試吸粉,卻仍不能直接算藥材。

  清爐時又剷出一小塊帶藍光的渣。陳硯想立刻送去試弓胚,贏晚照讓他先壓待驗簽。新發現不等於可以越過料帳,尤其隕星弓仍只是胚子;這塊渣先驗重量、污氣和熔性,之後才談用途。

  守備營的空欄落在一名夜巡新兵身上。他遲到半刻,趙鐵怕扣掉軍糧影響其傷母,只口頭讓他加練,沒有把守紀扣減交給周行。

  「人來了,也把後半夜守完了。」趙鐵道。

  「遲到有沒有讓別人多守半刻?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「那就補記。加練是訓練,遲到是守紀,不能拿一個蓋另一個。」

  周行按營冊扣去一日夜巡加給,卻保留新兵當夜守位功。趙鐵親自簽下漏報,軍功欄不再因為熟人家中有難便悄悄空著。

  「主上若問,你就說是我心軟。」

  「哥不用我替你傳話。」贏晚照道,「你簽了,他自然看見。」

  孤幼救濟欄牽出兩個無人領護的孩子。父親戰死,母親失蹤,舊棚鄰婦只管了兩夜,不敢長期擔名。贏晚照將戶籍冊與英魂撫恤附冊並在一起,確認口糧有出處,缺的是每日接送、夜間照看與生病送醫的人。

  「先把名字填護理科?」帳手問。

  「不能把一處寫成一個人。」

  她另開孤幼轉交單:護理科管夜間照看,村學預備管白日,軍屬鄰戶作見證,顧清禾負責三日後覆核。孩子沒有因為「公家照看」四字再次變成無人負責。

  待驗狼骨則由劉啟、公庫守門人與醫棚淨化科共同開匣。骨粉能使木鳶感應片短距發熱,卻仍帶黑煙。劉啟簽保管,淨化科簽驗污,陳硯只能按領用單取極少一份。

  六處空欄終於都有經手、覆核與所歸之處。贏晚照把今日爭執寫成《掌冊六責》:料帳、醫帳、軍功、孤幼、待核戰物、巡夜損耗各有主責;每筆至少留經手人與覆核人,涉及民戶利益時再留受益人或見證。


  六責後面又附籤押期限。平時領用當日落名,戰時急取先掛木籤,停戰後一日補冊;責任人傷重,由同領者先報,不能因此把經手人永遠留空。若經手與覆核意見相反,兩種寫法同時保留,交上一級查證,不准文吏挑一份順眼的抄進正冊。

  「這麼多人簽,一卷布也要等半日?」

  「急用先取,木籤先掛,事後補名。」贏晚照道,「多一筆不是攔手,是不讓一句公用把人和物都吃沒。」

  她把補齊的六冊送到天舟龍骨旁。贏無姬壓下村印,淡紋沿責任欄走過,只在趙鐵漏報與夜巡扣減的舊頁間亮出紅線。兩頁改成相同結果後,紅線便滅了。

  「它只看見兩處寫得不一樣。」贏無姬道。

  「誰該扣、該扣多少,還是營冊和人來定。」

  普通匠屬圍在公榜前,看見贏晚照連顧清禾、陳硯、趙鐵都逐項追問,原先那句「主上妹妹管筆,想怎麼寫都行」再沒人敢輕易說出口。

  有人仍問她若自己寫錯該由誰查。贏晚照把自己的名字也列進責任籤押簿:她負責匯總,劉啟覆核物資,涉及軍功由周行再核,涉及戶籍則由本人或親屬見證。掌冊人並不站在冊外,她的漏筆同樣留下紅點、同樣要補正。

  「若主上讓你改一筆呢?」

  「哥可以下令改處置,不能讓我把舊字偷偷刮掉。」

  「那舊令錯了怎麼辦?」

  「留舊令,再寫何日因何事改。否則後來的人只看見新字,會以為從來沒人為舊令受過罰。」

  贏無姬看著她。

  「晚晚,若是我口頭下令?」

  「我照記口令,再請哥補印。急令先行,不等於永遠不留憑證。」

  「按你說的辦。」

  贏無姬始終沒有替她免掉一處問責。村印只在最終確認後落下,兄妹間的信任沒有變成她可以跳過旁人的理由,反而讓她必須把每一筆做得比過去更能當眾說明。

  《責任籤押簿》《孤幼轉交單》《待核戰利品覆核表》與掌冊六責一同貼出。六處空欄被填上,每一處真正伸過手、作過決定的人都留下了名字,贏晚照不再獨占所有責任。

  她抱著孤幼轉交單走到醫棚,尚未交給顧清禾,外面忽然傳來哭喊。一名戰死守備的妻子抱著孩子蹲在火盆旁,正把丈夫留下的軍功牌往炭火里按。

  孩子死死抓住牌繩,哭得喘不上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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