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啟把三張帳單攤在村碑下。工坊黑鐵開爐、醫棚耗材、守備夜巡,三處都在伸手要物資;最薄的民庫帳只剩夠發三日的口糧。
巡夜軍士先看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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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打仗還分什麼庫?狼來了,糧不都得給守備?」
「全給守備,傷兵吃什麼,孤幼吃什麼?」
「守不住牆,誰都吃不上。」
劉啟提來一袋糧,分成三隻木斗。巡夜一斗,傷兵一斗,孤幼一斗。他每處多抓一升,袋底很快見空,最後趕來的修牆工連半碗都沒有。
「每處都說自己多一升能活命,最後少糧的人也會死,只是不死在牆上。」
顧清禾把醫棚耗材帳壓到左邊。
「淨布和淨水灰不能斷。傷口不洗,活著下牆的人也會爛在竹榻上。」
陳硯不肯讓黑鐵線停。
「爐火一冷,補好的陶縫又得重開。東門牆扣只成一塊,至少要把第二爐同樣尺寸做出來。」
周行則要夜糧與燈油。
「四處守點剛加夜巡,人不吃,燈不亮,防圖只是牆上一張紙。」
三個人都沒說錯,公庫卻不可能同時滿足。贏無姬讓劉啟先報三條不能斷的命線:民庫三日救濟,醫棚止血淨污,守備四處夜巡。工坊擴做第二批牆扣排在其後,只保留爐火與樣件所需。
劉啟沒有隻寫先後,還把每條命線折成實物。三日救濟要糧九袋、鹽兩罐;醫棚至少要淨布六卷、淨水灰一袋;四處夜巡每夜耗燈油四壺、夜糧兩斗。任何一處臨時多領,都得從下一行看見少了什麼。
工坊因此把二十塊牆扣改成先鍛五塊,醫棚暫停不急用的藥材炮製,守備營也取消白日點燈訓練。省下的不是一個模糊數字:兩壺油能讓夜巡多撐半夜,三斤黑鐵可以暫不動用戰料,一卷淨布則留在醫棚應急。至於糧鹽和夜糧缺口,仍舊掛在帳上,一筆也沒有憑空消失。
「主上,黑鐵線停一日,成件便晚一日。」
「不是停。」贏無姬道,「先保爐,再保量。今日能鍛五塊,別按二十塊領料。」
劉啟沒有改動原有三項職能帳,而是在旁邊另立公戰民三庫。公庫收所有公物與戰利品;戰庫存軍械、夜糧、黑鐵和守備耗材;民庫存救濟糧、孤幼份、軍屬撫恤與基礎藥布。
公庫總帳仍記一切物資來去,工坊料帳仍記加工與損耗,軍需領帳仍記守備所領;公戰民三庫則管錢糧最後用於公用、戰備還是救濟,以及彼此借撥何時歸還。前者查東西經過誰手,後者查東西最終撐了哪一處,兩邊縱橫核對,少一邊都可能藏住虧空。
「公庫不是第四個隨便拿的庫。」
他把木籤釘在三欄上方。
「來物先歸公,再按去處撥。進了戰庫的黑鐵,不能拿去換私糧;進了民庫的救濟,也不能一句軍情緊急便搬空。」
有人提到倉中封存的炎黃幣舊記,問能否直接拿出來給匠人、醫者結算。贏無姬當場否決。
「炎黃幣眼下不公開流通。」
「那工錢一直發糧?」
「先用實物、工時、軍功和配給。願力珠只照原冊封存,軍功牌也只是核功憑證,不拿普通願力鑄錢填帳。」
劉啟隨即把「錢」字從三庫分帳總表上划去。沒有足夠公信與使用去處,提前發一種人人不知如何兌付的貨幣,只會把欠糧換成另一張空諾。
贏晚照帶新入榜文吏拆舊帳。凡能查明來源與去處的,分別入三庫;只有數量卻沒有經手人,或只寫「戰時取用」的,一律放進待核欄。
舊帳里最麻煩的是同一袋糧被寫過三次:入公庫一次,撥守備一次,軍需領走又一次。若把三行都當庫存,帳面便憑空多出兩袋。贏晚照讓帳手用同一枚木籤貫穿三頁,第一行記來,第二行記撥,第三行記領,袋子始終只有一袋。
另有五張戰時借條只按了血手印,沒有姓名。劉啟沒有一概作廢,而是拿守位圖、領糧時辰和傷冊去認。能對上的轉入戰庫欠項,對不上的仍掛待核,既不趁拆帳抹掉,也不隨便扣到某個傷兵頭上。
一名帳手低聲道:「舊帳都亂,趁這次補齊便是。」
「補齊要有憑證。」贏晚照道,「你今日替人寫個去處,明日他就能說那袋糧從未進過自己手。」
趙鐵帶回一批血牙戰物。裂狼牙和可修短刀歸戰庫,完整皮毛可留作換糧與製革,另記公庫待用;沾黑粉的骨屑封進驗毒匣,不因也出自狼身便全倒進爐棚。
「這根牙能磨矛尖。」陳硯伸手。
「先驗污。」顧清禾攔住他,「黑粉入爐冒煙,工坊先倒一片。」
「那就封戰庫待驗,不進民庫,也不算可用鐵料。」劉啟把三方意見寫在同一簽上。
接著落筆的是三庫轉撥令。戰庫若借民庫糧,必須寫明借多少、何時還;公庫向戰庫撥黑鐵,須寫成多少牆扣、補哪處守點;民庫救濟不看軍功高低,守備家屬與普通孤幼按同一救濟口徑領取。
轉撥期限也不能只寫「戰後歸還」。短擊耗糧三日內核,夜襲急領停戰後一日補簽,長期借料則以十日為一核。到期還不上,就公開欠項,由下一批戰利品、旗田收益或可交換皮毛補回,不許塗掉舊字。
劉啟還在公庫撥戰庫一欄加了所求成件。黑鐵七斤不能只寫「供工坊」,須寫預定鍛成幾塊牆扣、幾支矛尖;若失敗,爐渣重量和可回收料接著入帳。公庫只認一爐究竟留下了什麼,不認陳硯一句試製。
軍士仍有不滿。
「我們拿命守牆,家裡救濟也不能多一份?」
「軍屬另有撫恤,旗田收益則歸守備營公用帳,拿來補撫恤與軍械。」劉啟道,「只有傷殘、陣亡軍屬或代耕冊中有名的人,才能按冊支領。救濟是讓人不餓死,不是再排一次誰功高,更不能把公帳說成人人都能分的田收。」
一名軍屬聽完,把家裡餘下的半匹麻布借給醫棚。她讓贏晚照寫清三旬後歸還同量新布,若醫棚無布可還,便折作勞功與田期。麻布沒有被一句為公吞掉,她才肯鬆手。
傍晚,第一張三庫分帳總表貼到村碑旁。今日入庫、出庫、欠庫與待核都擺在明處:戰庫黑鐵告急,民庫口糧只保三日,公庫有皮毛卻暫時換不成糧。
民戶圍著總表,先看民庫還能發幾日,隨後才看戰庫。劉啟讓文吏把三日寫成大字,旁邊再列可補來源:污染田淨出後的第一批糧、可交換皮毛、尚未歸還的戰庫借糧。缺口公開沒有讓糧變多,卻堵住了「公庫早被誰搬空」的猜疑。
守備營也第一次看見夜巡一晚要耗多少。一名軍士主動交回多領的半壺燈油,另一人則報出西牆風大,少一盞燈並不能硬省。劉啟把兩處都寫下,節用不是見物便砍,真正會影響守點的耗用仍須保留。
《公庫總帳》《戰庫撥料簿》《民庫救濟冊》《三庫轉撥令》各有經手與覆核欄。劉啟沒有宣布財政從此無缺,只讓每個人看見缺口究竟壓在哪裡。
贏晚照貼榜時,卻發現三庫分帳總表仍有六處空欄。醫棚淨布、工坊廢渣、夜巡燈油、軍功扣減、孤幼救濟和待驗狼骨,全有數目,無人肯在責任欄落名。
會寫字的人已經選出一批,敢為一筆帳擔責的人卻少得可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