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塊同號軍功牌同時掛在報名木架上。提染血短刀的男人咬定自己殺過血牙狼；袒著狼爪疤的男人只說守過東牆，圍觀者卻把他的守位功喊成了殺狼功。
圍觀者先看傷疤，幾乎都認定袒肩者是真。趙鐵卻把兩條牌繩拆下，真牌的麻繩浸過東牆泥水，結里嵌著紅砂；另一條繩新得扎手，血只抹在表面。
冒牌者梗著脖子。
「傷疤能有，東牆的泥也能找來。」
「那就看清冊。」
趙鐵翻到戰後守位圖。真牌主人當夜在西段補盾，殺狼的是同隊弓手，他本人只記守位功。冒牌者連假功都背錯了牆段。
「你也沒殺狼！」
真牌主人冷下臉。
「我從沒說殺過。」
「是你替我吹的。」
贏晚照摘下假牌，記入冒牌功牌罰錄。冒牌者不得參加試擂，先去修牆苦役；假牌從哪裡得來，另交守備營追查。
周行隨後站上土擂，沒有讓人抽籤單打。
「今日只試三項：盾位守線、短突救人、護民撤離。」
一名神海境散修當場笑了。
「試擂不比拳腳，比抬人走路？」
「拳頭硬的人不少，能讓身後人活著回來的才缺。」
「我一刀斬了扮狼木樁，何必守線？」
「先守住再說。」
第一項以木樁綁成狼騎，由守備從盾陣兩側拖繩衝擊。散修第一輪便撞碎正面木樁，聽見身後喝彩，立刻追出盾位。第二具狼騎沿他留下的缺口穿過，木矛尖停在假糧袋前。
「我若再快半步，第二具也能斬。」
「你身後不是空地。」
周行讓兩名民戶站到假糧袋旁。
「再快半步，是拿他們賭你能不能回頭。」
「武者上擂，本就該分強弱。」
「分。今日分的是誰能站在守備旗下，誰只適合獨斗。」
「敗。」
散修轉身怒道。
「木樁若是真的，早被我斬了！」
「真的也不會只有一頭。」
周行指向空位。
「你殺得快，缺口也開得快。敵人進倉，誰替你把糧奪回來？」
散修還想爭，軍功牌已因離位暗下一線。普通民戶看著他退到敗者欄，土擂上的喝彩頓時收了。
第二項短突救人，旗線只在三丈外。參試者須頂著沙袋與軟矛，把倒地草人拖回。有人嫌距離太短，跨線後多衝兩步，雖先搶到草人，卻被判越線。
一個修為不高的青年只前進三丈，肩上挨了兩下軟矛，仍先用繩套住草人腰部。他沒有追打扮敵者，沿原路倒退，盾始終擋在草人外側。
另一名參試者力氣更大，單手夾起草人就跑，卻把草人的腿拖過碎石。顧清禾掀開麻布，裡面裝著的藥罐已經全碎。若真是傷民，斷腿尚未固定便會再傷一次，救回來也要多躺半月。
「擂上又不是真人。」
「所以只判你敗。」
顧清禾掀開碎裂的藥罐。
「真人在你手裡，我先讓你停役，再算傷責。」
「我沒碰到敵人，也算過？」
「你拿回了要救的人。」
周行在候選冊上記下他的名字。
「再練盾步，可入玄盾翼試用。」
第三項最讓武者不耐煩。十名老人、婦人和孩童沿壕溝撤向內牆，參試者只能用繩結、盾路和口令帶隊，不能背起最慢的人獨自衝過終點。
趙鐵主動請戰守後，被周行塞了一卷護送繩。
「你帶隊頭。」
「營正，我能擋追兵。」
「我知道。今日看你能不能不去擋。」
「若追兵真追上隊尾？」
「先讓盾手接，護送頭不離繩列。通路斷了，你再按號回身。」
「我回身後，誰接隊頭？」
「這就是你上場前該指定的人，不是鼓響後才想。」
鼓聲一響，扮敵者在後方搖旗喊殺。趙鐵肩膀一緊，腳已經向後挪，懷裡的孩子卻被驚得抱住他腰。他硬生生停住，先將護送繩穿過眾人手腕。
「都看前面黃布！繩子鬆了就喊，別自己跑！」
一名老人鞋底陷進濕泥，隊尾頓時擁上來。趙鐵沒回頭沖敵，反而讓前列屈膝停步，再把老人換到靠牆內側。木矛數次戳到他背後的舊盾，整隊卻一個不少地進了內門。
散修在敗者欄冷聲開口。
「慢了。」
趙鐵喘著氣。
「人齊。」
「夠了。」
陳硯發下的新修盾、木矛和繩鉤也在試擂中露了短處。兩面盾握柄沾汗便滑，一支木矛套頭過淺，第三輪撞擊後直接飛脫。工坊學徒當場收回，在樣式冊上改握紋和釘深。
顧清禾帶護理科守在場邊。凡逞強撞傷同伴者，除了試擂判敗，還須從勞功里扣除相應藥布；因器具斷裂受傷則記工坊損耗，不把兩種責任混在一起。
「受傷也要算錢？」
「救命不收你的帳。」
顧清禾把傷冊壓在場邊。
「但你明知同伴在前還揮重棍，醫棚不能次次替你把莽撞寫成英勇。」
贏無姬把三項成績列在木牌上：武力一分，守令一分，護民一分，協同一分。拳腳再強，離位、棄民或不聽號令，皆不得入軍官苗子候選冊。
有人盯著木牌發問。
「四項同分，誰先入候選？」
「再看同隊傷損與器具歸還。」
贏晚照翻開試擂冊。
「贏得快卻折兩面盾，和慢半刻卻全員歸線，不是一種結果。」
「軍官還得會算盾？」
周行敲了敲歸還架。
「至少要知道下一輪還有沒有盾可舉。」
落選者也沒有一概趕走。臂力強而步亂者進盾手學徒，眼力好卻怯近戰者試弓手，腳程快、會辨痕跡者跟木鳶偵查翼。能打與不能打之間，還有許多可練的位置。
周行讓每名落選者拿回一張短評木籤。簽上只寫本次失誤與下次要補的本事，不寫「廢」或「不堪用」。散修的木籤上是離位兩次、正面破樁最快；低修青年則寫守線合格、盾步不穩。十日後重試，先看舊錯是否再犯，不靠換一場擂便把先前敗處抹掉。
參試器具也逐件歸還。十九面盾中兩面握柄鬆動，十二支木矛折一支，護送繩沾泥三卷。損壞來自正常試擂的記工坊，因擅自追打折斷的記個人。擂台散去前，眾人先把借來的東西交清，才去看候選榜。
民戶圍在榜前，最先找到的是把假傷民拖回線內的名字，並非修為最高者。幾名原本只敢讓強者護送自家的人，開始詢問低修青年何時當值。一次入榜還不足以讓他領隊，卻足以證明守令與護民能換來信任。
《武者試擂冊》《三項試擂規程》《軍官苗子候選冊》《冒牌功牌罰錄》貼到守備旗旁。散修雖未入榜，仍被准許十日後重試，前提是先在玄盾翼學會不離位。
最後一聲鼓落，隔離圈忽然傳來木樁斷響。血牙俘虜撲得滿口是血，胸口祭紋急閃，反覆咬出三個含混音節。
「王部，四點，火。」
周行抬頭。議事棚內那張木鳶偵查圖上，糧倉、水井、東門、醫棚四處紅記同時落入眾人眼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