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名護理婦人在三本冊子上有三個名字,最舊那筆還領走過兩份口糧。贏晚照把醫棚冊、配給冊和戶籍冊攤在倉前,紅線正壓著柳三娘、柳素、柳青三個名字。
報名文吏的二十餘人圍著長案。有人先看字跡,有人先翻領糧日期,還有人只盯著那兩份口糧,張口便說冒領該罰。
「先別判。」
贏晚照把一沓散頁分下去。
「今日考四輪。找得出錯,不等於知道錯從哪裡來。誰先把人寫成賊,誰先出局。」
第一輪抄戶籍。每人面前都有一戶殘冊,既有戶主,也有附居老人和孤幼。一個字寫得極好的青年很快交卷,名字齊整,卻把兩個無父無母的孩子漏在頁外。
「他們不姓這戶。」
「所以更要寫清由誰照看。」
贏晚照退回他的紙。
「少兩個人,明日就少兩份糧;出了事,也沒人知道該找誰。」
旁邊瘦弱少年字跡歪斜,卻在兩個孩子名下補了姨母姓名、現住棚號和救濟簽。他被留入試用,先去抄三日孤幼冊。
「字丑也能入榜?」
「先把人寫全,再練字。」
贏晚照讓兩人交換答卷復看。字好的青年很快找出少年寫錯兩個偏旁,少年卻指出青年把附居老人寫成戶主兄長,平白改了輩分。她把兩種錯並排掛起:一處影響查字,一處會讓親屬、撫恤與照看責任全錯。文吏不能只憑一手好字遮住漏人,也不能拿內容齊全當作永遠不必練字。
青年遲疑片刻。
「我還能進抄錄學徒?」
「能。先跟孤幼冊三日,學會一頁里最容易漏的是誰。」
第二輪由劉啟出題。他在十袋好糧中混了三袋潮糧,只讓候選人核數量。多數人稱完重量便落筆,一個老帳房卻割開袋角,先聞後捻,又把潮糧曬損另算。
「帳上十三袋,為什麼只記十袋可發?」
「潮糧也是糧,曬過還能用。」
「能用多少寫多少。」
老帳房捻碎一粒潮谷。
「把濕重當好糧,發到最後只剩一手霉。」
劉啟讓他進入倉儲帳手欄,又把三袋潮糧原樣留給下一人。能發現前人看過的錯,不代表可以省掉自己複查。
下一名候選果然照抄老帳房的三袋潮糧,卻沒發現其中一袋底部已破。若按原重記帳,搬到倉內便會一路漏谷。劉啟讓他拿針線補袋,再重稱一次,少掉的二兩寫作途中損耗。倉儲帳手不僅坐在案後算數,也得知道袋子為什麼越搬越輕。
第三輪考律令。贏無姬把年輕鐵匠私藏黑鐵碎料、為傷母換藥的事寫在木牌上,要求每人擬一條處置。有人寫鞭二十,有人寫逐出官坊,也有人只寫赦免。
「偷官料,不重罰如何服眾?」
贏無姬看向答卷。
「重罰之後,他母親怎麼辦?」
「那是兩回事。」
「既是兩回事,為何你的條文只寫一件?」
最後留下的答卷把私藏料、扣勞功、匠屬救濟和申訴處分別寫開。罰不因可憐而免,救濟也不因犯錯而斷。
贏無姬又讓候選人互換條文,找出其中可能被鑽的空處。有人寫「急難可免罰」,立刻被指出人人都能自稱急難;另一人只寫「有傷冊可申訴」,卻漏了傷冊由誰核。最終落下的句子要求醫棚傷冊、公庫料帳和本人申訴三處互證,先救急,再查私藏,不把順序寫反。
第四輪考軍功缺頁。周行將一塊重複編號的軍功牌混入守備名冊。兩名候選見牌有淺光,直接抄進守位功;瘦弱少年卻去翻戰後清冊,又查守備營旗冊,發現同號牌的真主仍在夜巡。
「牌會亮,總不能是假吧?」
「亮的是舊守紋,不是你的名字。」
趙鐵接過牌,看到牌繩換過,邊緣血痕也與冊中傷位不合。有人趁戰後混亂撿到舊牌,刮淺背面姓名,卻沒能改掉原主守過的牆段。
四輪過後,柳三娘被請到案前。她沒有逃,只把一個七歲孩子推到身旁。柳青是她死去的妹妹,孩子入棚時高熱昏迷,她怕臨時籍領不到藥,便拿妹妹舊簽多領了一份。
「我本名柳素,夫家排三,大家才叫柳三娘。糧是我領的,孩子也是我養的。」
有人立刻出聲。
「冒名就是冒名。」
老帳房卻把三冊併到一起。
「多領的一份全進了孩子藥碗,柳青名下也沒有第二次領糧。先改真名,再記代領原因和照看責任,才知道今後該發給誰。」
贏晚照沒有當眾揭她的舊事,只讓她補實名、歸還重複糧簽,並把孩子列作柳素附屬孤幼。冒名留記,護理功與養護責任仍保留。
「哥,四本冊若互相打架,以哪本為準?」
「沒有哪一本單獨定人功過。」
贏無姬將村印放在案邊。
「戶籍看人,配給看物,軍功看所為,醫棚看傷病。四筆相互核驗,有衝突便查人證、物證與時辰。」
贏晚照據此寫下四筆覆核法。文吏考冊榜也同時貼出:入榜者只試用三旬,錯一筆須說明來處;落選者可進抄錄學徒,不因一次失誤斷掉識字做事的路。
試用文吏每日只領一冊,不得把戶籍、糧帳和軍功同時抱回住處。交冊時先數頁、再驗封,錯頁留在公案複查,避免一次疏忽把三本冊一起帶亂。
「錯頁由誰留?」
「當日經手人與覆核人一起壓記,誰也不能私自帶走重抄。」
民戶排到《錯名糾偏錄》前,逐一確認姓名、棚號與親屬。有人改了同音字,有人補上亡夫姓名,還有軍屬發現孩子一直掛在舊棚,若不改,下一次撫恤就會送錯門。
糾偏不准只在新冊上蓋掉舊字。原名仍留,錯處旁註明何日、憑何物改正,再由本人或見證人壓指印。不會寫字的老人聽文吏念完兩遍才按印;無人作證的名字暫掛待核,不因排隊久便隨便挑一個寫法。
傍晚,贏晚照把考冊榜、四筆覆核法、倉儲帳手試用冊和錯名糾偏錄送到天舟龍骨旁。贏無姬壓下村印,龍骨淡紋只在重名與空欄處停留。兩名候選回查原冊補齊後,紋路便收回骨中。
「它只能指出兩處寫法相衝。」
贏晚照把村印還給兄長。
「柳素該不該罰、孩子該歸誰照看,仍得我們查清。」
「記住這句話。」
周行就在此時送來武者報名冊。冊頁上,兩塊同號軍功牌壓著同一個編號,牌後站著兩個互不相識的男人。提染血短刀的男人咬定自己在東牆殺過狼;袒肩者只說守過東牆,圍觀者卻替他把守位功吹成了殺狼功。
試擂尚未開場,冒牌者已經混進了隊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