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棚木案上擺著三撮無名粉末。最右一撮剛碰到狼血便冒出黑煙,菸絲貼著陶格爬行,聞到傷口的腥氣才緩緩偏轉。
顧清禾把鐵匠母親、兩名狼毒傷兵和一個服錯藥的孩童排在同一列竹榻上。十二名游醫、採藥人和藥師站在黃線外,藥包全部放到腳邊。
「先報藥從哪裡來,再說能治什麼。」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臺灣小説網→𝕥𝕨𝕜𝕒𝕟.𝕔𝕠𝕞】
一個蓄短須的游醫搶先舉起紙包。
「祖傳拔毒散,蛇蟲咬傷都能拔。」
「狼毒用過嗎?」
「毒就是毒,藥理相通。」
顧清禾尚未點頭,他已跨過黃線,把藥粉按上傷兵小臂。白粉落處先是收血,轉眼卻泛出一圈黑線,沿血脈往肘彎爬去。
「按住他!」
護理婦人壓住傷兵肩膀。顧清禾用細刀割開污染肉邊,藥童不斷遞淨布,直到滲出的血重新轉紅。游醫臉色灰敗,還在辯稱是傷勢太重。
「會治蛇傷,不等於能碰異族狼毒。」
「我這方子救過人!」
「救過誰、何時用、用了多少,寫得出來再說。今日這條黑線,也照樣記在你名下。」
門外民戶見醫棚動刀,紛紛想拿回自家藥包。贏無姬命周行封住後門,藥包、針具與淨水罐逐件貼上木籤,誰帶來、誰碰過,都先留下姓名。
「主上,那是我們的藥。」
「驗明後歸還。現在拿出去再敷一個人,醫棚便要多割一塊肉。」
周行只守門,不翻藥。護理科候選把哭鬧的孩童移到遠離狼毒傷兵的竹榻,藥童則將服錯藥的殘渣刮進小碗,供眾人辨認。
顧清禾在木牆上掛起四塊牌:傷科、淨化、藥材、護理。能動刀、正骨、止血者先試傷科;識毒識穢者驗淨化;懂採種和炮製者入藥材;會照看孤幼、餵藥、換布者進護理。
短須游醫不服。
「醫術自成一家,哪有拆成四份的道理?」
「因為一個人會接骨,未必認得黑粉;會採藥,也未必敢給哭鬧的孩子餵一口水。」顧清禾道,「你可報兩科,但每科都得單獨驗。」
贏晚照坐在四牌之間,每人連試三次。藥名說錯、功效誇大、來處不明的藥粉都點一枚紅記;做對一次並不立刻入冊,連續三次能復現,才寫試用。
傷科先考止血與固定。斷指鐵匠母親的舊傷由兩人處理,一個只顧撒粉,一個先壓住出血處再綁木片,後者留下。藥材科辨出三撮粉里有炭灰、苦根和不明骨屑,卻無人敢給最右一撮定名。
淨化科的試法更嚴。三把刀分別沾普通泥污、狼血和黑煙粉,候選者須先分清哪一把能用熱水洗、哪一把要藥灰封存。一個採藥人把狼血刀與普通刀放進同盆,整盆水立刻泛灰,連旁邊淨布也只能報損。
「只是沾了一點,倒掉水再洗不行?」
「污水流進溝里,下一桶淨水也會帶灰。」顧清禾讓他親手封盆,「淨化不是把眼前擦乾淨,是別讓髒東西換個地方害人。」
護理科則讓候選人照看服錯藥的孩童。有人會背藥名,孩子一哭便手忙腳亂;一個不識字的婦人先摸額頭、看嘔吐物,再按藥童口令餵溫水。她只會寫自己的姓,贏晚照仍把她留在護理試用欄,由識字藥童負責同頁記藥。
劉啟把醫棚耗材擺在地上:淨布剩十一卷,藥灰不足兩袋,靈泉封水六罐。若仍是誰見傷便抓一把,三日後連清洗刀具都不夠。
「救人還要先看帳?」
「不看帳,今日一人用三份,明日三個人等死。」
「傷重的總該多用。」
「該。所以傷科報傷,淨化科報污,藥材科按份取,護理科記實際用了多少。不是每人一樣,是每一份都有去處。」
陳硯送來一排帶刻度的陶藥匣。每格只有拇指深,蓋口能壓泥封。藥材科把三撮粉重新裝好,最右一格不再寫「祖傳散」,只記「黑煙待驗一號」。
陶格也不是白來。工坊料帳寫著細泥兩斤、燒裂藥匣三隻、成匣八隻。劉啟只准醫棚先領六隻,另兩隻留作替換。藥材科每開一格都要在泥封上壓時辰,免得同一種粉被數人反覆取用,最後誰也說不清傷兵用了多少。
顧清禾隨後取狼血、靈泉水與極少黑粉分作三格小試。黑粉直接落入狼血會冒煙,先以靈泉潤開再撒在沾污刀面上,卻能把表層灰痕吸成薄殼。
「這能解狼毒?」
「不能。」
顧清禾把刀翻過來,刀縫裡仍有黑絲。
「暫叫淨霧粉初方,只能淨器具表層。入肉、入血、入脈的毒,照樣要割、洗、觀察。誰說一撮粉能解百毒,先逐出醫棚。」
服錯藥的孩童終於吐出一口帶苦味的黑水。護理婦人承認是自己聽信游醫,把兩種粉混在一起。她沒有推給孩子母親,逐句說清取藥、兌水和餵服經過。
「我欠的配給,從我糧里扣。」
「先記過,再記你守了孩子一夜。」贏無姬道,「護理有功,誤藥有責,各入各冊。功不能遮錯,錯也不抹掉做過的事。」
劉啟准她以護理功抵一部分配給欠帳,剩餘隨三旬試役扣還。圍觀民戶這才明白,照料不是一句好心,做對與做錯都有人記。
一名昏睡的守備醒來,斷斷續續說出昨夜巡路:他在井邊石縫見過半截黑木哨,狼牙上還沾著與黑煙待驗一號相似的粉。周行立刻取來血牙紋檔,只記口供,不把相似直接寫成同物。兩名巡防依他指的位置,在村界內的井欄石縫取回黑木哨,由守備與井戶共同見證封袋,再送進醫棚。
顧清禾讓淨化科把黑木哨外層刮屑另封,與藥包粉末分格存放。兩樣東西同樣遇狼血發黑,一樣受熱結殼,另一樣卻散出腥味。相似只能讓醫棚提高警惕,不能把所有黑粉都當成同一種毒,更不能憑一包藥去抓它的主人。
《醫棚四科冊》《藥性試驗錄》《淨霧粉初方》《醫棚耗材帳》掛上木牆。游醫可在擅長處試用,卻沒人再能靠一張祖傳名號包攬所有傷病。
短須游醫站在榜前許久,最終解下藥包,主動把剩餘拔毒散送進待驗藥匣,泥封上親手壓下自己的指印。
贏晚照核對護理功時,筆尖忽然停住。同一名護理婦人,在醫棚冊上叫柳三娘,在配給冊上叫柳素,戶籍冊卻寫著已亡的柳青。
三本冊,三個名字,其中一個還領過兩份口糧。
她用紅線把名字圈住,合上醫棚四科冊。
「明早先考文吏。名字不清,藥、糧和功誰都領不明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