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隔離期滿的清晨,龍興倉門前堆著三隻裂開的工具箱,箱底壓著血牙狼爪磨出的木屑。十二名獲救匠人已經過兩輪驗污和身份復問,轉入觀察籍工役候位。他們圍在白灰線內,傷口尚未換完藥,手卻全按在自家箱蓋上。
周行讓人逐一開箱登記。老木匠先把墨斗抱進懷裡,斷指鐵匠也踩住裝錘的木匣,補鍋婦人索性坐到了銅鉗上。
「救命歸救命,家傳的傢伙不能入公庫。」
「官坊若連錘子都收,我們以後靠什麼吃飯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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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鐵剛要上前,贏無姬抬手止住。工具隨人過了荒野,是匠人的命根;但箱底沾過血牙標記,誰也不能抱回隔離棚私藏。
「先驗污,後登記。官坊記器具,不奪器具。」
老木匠仍不鬆手。
「記上公家的帳,哪天還由得我拿走?」
「私人工具歸原主,官料與官坊新制器具歸公。誰借、誰用、壞在哪裡,另寫清楚。」
陳硯沒參加爭辯。他把受損木鳶抬到長案上,扯開尾翼。短弦已經磨斷,翼軸向左偏了兩分,木板內側還有一道順紋裂口。
「誰會補?」
年輕鐵匠伸手去摸軸,老木匠卻先搖頭。
「軸能正,翼也會再裂。」
補鍋婦人敲了敲薄木板。
「裂口得先夾,不然鐵箍一熱,木頭從裡面崩。」
兩名木鳶學徒認得牽線,卻說不出尾弦該絞幾股。陳硯讓眾人各報能做的一段:木匠夾翼,鐵匠正軸,補鍋婦人用薄銅壓裂口,學徒重新穿線。一個人都能做私活,合起來才修得了守備營的眼睛。
劉啟把三帳分離法攤在工具箱旁。官坊供料記在公庫總帳,匠人領料記工坊料帳,修成何物、交給誰用,再由軍需或民戶壓記。民戶送來補鍋、磨刀、修農具,也要先寫明自料還是官料。
「入官坊是不是只能修軍械?」
「戰時軍械先,平日民具照接。」劉啟道,「官料修成的東西不能私賣,你自己的手藝也不歸公庫。」
「工錢怎麼算?」
「眼下以糧、田期和勞功兌付。誰敢先許你銀錢,誰就是拿空話僱人。」
贏晚照在倉前另設長案,逐一核姓名、舊居、親屬與工具。能修木鳶的進機關欄,會鍛箭頭的進鐵作欄,補農具、燒陶罐、制木楔的也各有一頁。她只記做過什麼,不憑一句祖傳絕技便定高低。
第一輪驗藝很快露了底。有人能把裂鋤補牢,卻不會看符紋;有人會打細釘,重錘一落便震裂鐵胚。老木匠用墨線校出木鳶兩翼相差半指,名字被寫在機關木作首位,後面仍添了「試役」二字。
第二輪不再讓人自選熟活。鐵匠去磨卷刃矛尖,木匠補盾柄,補鍋婦人則接一隻漏水藥罐。做錯的不當場逐走,而是記下耗料與返工:矛尖磨薄一支,盾柄錯孔兩處,藥罐第一次受熱仍滲水。真正會做的人不只報成件,也能說清哪一步敗了、還要賠進去多少料。
「我只會補鍋,記不上機關欄,糧是不是少一份?」
「試役糧按出工發,不按名頭髮。」劉啟道,「能讓藥罐不漏,醫棚就少廢一罐淨水。那也是官坊缺的手藝。」
爐棚後門忽然傳來鐵片落地聲。趙鐵追過去,堵住那名年輕鐵匠。對方腰間藏著半袋黑鐵碎料,見軍功牌照出暗紋,索性把袋子護在胸前。
「我沒拿成料,只是爐邊掉的碎渣。」
「掉在官坊里,也是官料。」
「我娘還在隔離棚!她血止不住,醫棚說藥包沒登記,不能亂用。我拿這點料換藥,有什麼錯?」
趙鐵沒有動手,押著他回到倉前。顧清禾查過臨時傷冊,鐵匠母親確有舊傷裂開,隨身藥包卻混著三種無名粉,醫棚不敢直接敷。
「人先移進黃布區,止血布從救濟份出。」
劉啟皺眉。
「匠屬若都臨時開口,民庫撐不住。」
「所以開匠屬救濟簽,不是任他私拿軍料。」贏無姬看向年輕鐵匠,「急難可以申訴,私藏官料照罰。兩件事不抵消。」
年輕鐵匠交出碎料,扣去一日勞功,母親則領到三日臨時配給。贏晚照隨即寫下官坊試役三條:私人工具記名歸主;官料須兩人同領同還;匠屬遇急可持傷冊申請救濟,私藏仍罰。
午後,木鳶尾翼開始合修。老木匠的夾板壓住裂口,薄銅沿木紋包邊,斷指鐵匠只用小錘校軸,不逞強追求一錘定形。兩名學徒按陳硯報數絞弦,第三次才讓左右拉力相同。
第一次提翼時,薄銅仍刮住牽線,尾弦一松便向右偏。補鍋婦人拆下銅邊重新卷口,學徒又把穿線孔向外挪了半指。陳硯沒有替他們直接改,只讓各人把返工緣由寫在木鳶修復單上。下一隻木鳶若再裂同處,後來者能先看這張單,不必把三次錯重新走一遍。
「起鳶。」
周行在牆下放出十丈牽線。木鳶貼著村牆低飛一圈,短翼仍有輕顫,卻能越過東門再穩穩落回工坊。圍觀民戶只看見今夜巡哨多了一雙能回來的眼睛,誰也沒把它當成供人驚嘆的奇物。
老木匠沉默許久,把祖傳墨線放上官坊公架。
「器具仍寫我的名,徒弟由我先教。」
「可以。」贏無姬道,「官坊管料、管責,不奪匠名。你教出的徒弟能獨立做活,清冊上也留他的名。」
三面裂盾和二十七支卷刃短矛隨即送到門口。陳硯按守位先後、裂損輕重排出修理次序,守夜盾先補,訓練矛後磨,任何人不得靠熟識插隊。《官坊試役冊》《雙人領料法》《木鳶修復單》《匠人技藝初評冊》一併掛上工坊牆。
守備起初嫌自己的短矛排在後面,見夜巡裂盾先上架仍有怨氣。周行讓他把兵器簽翻到背面:他的矛還能訓練,東門那面盾卻已裂到握柄。先後只看今夜少了哪件東西會空出守位,不看誰的功高。守備看完,將短矛重新放回待修架。
贏晚照把四冊送到天舟龍骨旁。贏無姬將村印壓在修復單上,龍骨表面才浮起一圈淡紋,沿領料人、經手人和成件去處走過,遇到空欄便停下。她補齊木鳶歸屬後,淡紋隨即隱去。
天色將暗,顧清禾拆開鐵匠母親的舊藥包。三撮粉末落進陶格,左邊止血,中間遇水結塊,最右一撮剛沾上狼血,立刻從灰白轉成漆黑。
她按住藥包,抬頭望向隔離棚里那些自稱游醫、藥師的人。
「天亮前,全到醫棚報驗。誰也不准再拿無名藥給人試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