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民被攔在村門外,門內卻先吵起來。有人喊救人,有人要先驗籍,還有人擔心黑霧污染與糧食不夠。四件事擠在一處,剛贏下的村戰隨時可能亂在門口。
贏無姬沒有立刻開門。
顧清禾先指向隊伍里兩名倒地的人。
「重傷拖不起,先抬進來。」
劉啟卻按住門閂。
「箱上有血牙標記,人里也可能帶黑霧。全放進來,醫棚和糧倉一起遭殃。」
「我沒說全放。醫棚出線救,守備隔開人,驗籍排在止血後。」
贏晚照已經提筆。
「哥,先分傷、再驗污、後核籍?」
「寫。救人不等於放行,驗籍也不得壓著重傷等死。」
「營正,按三翼操典接人。」
周行將玄盾翼列在門內,木鳶偵查翼沿牆複查追蹤,護民轉運翼帶藥灰與擔架出門。逃民停在門外隔離線,任何人不得自行闖入。
門外先立三塊牌:重傷向左,輕傷居中,無傷者靠右。玄盾翼只管守線,不碰傷口;護民翼按顧清禾手勢抬人;偵查翼則沿來路檢查有沒有第二枚血牙標記。
逃民中有人見村門近在眼前,抱著孩子便想衝線。周行沒有拔刀,只讓盾牆合攏,把人擋回白灰外。
「孩子先驗,糧隨後發。越線只會讓整隊重來。」
那人哭著停下。藥童先替孩子剪開污袖,顧清禾確認無黑紋後,才讓護民翼從獨立擔架送進門內黃布區。
木鳶飛過三十丈,腹部藥灰在隊尾工具箱上泛紫。陳硯用拖鉤把箱子與人分開,箱底果然黏著一枚血牙灰鱗。灰鱗封入鐵匣後,遠處狼嚎漸漸偏向舊車轍。
顧清禾帶醫棚先驗污染。逃民中一個十來歲的藥童認出藥灰遇狼血會變色,不等人催便按她吩咐遞淨布、分傷口、燒污水。
「手很穩。」
顧清禾看了藥童一眼。
「但你也在隔離線外。會用藥,不能免驗。」
藥童點頭,把自己袖口也剪下一塊送去驗灰。
劉啟把戰後損耗帳攤在門內。救人必須先分配給:救濟糧保三日,勞作糧按出工發,軍糧只給守備營。三種糧若混領,龍興倉撐不過下一次來敵。
逃民入村前每人只領一份救濟簽,不直接碰糧袋。願意清溝、修牆、搬運者另記勞作,正式守備的軍糧則仍按旗冊發。一個人若兼做兩件事,也不能同一頓飯領三份糧。
逃民中有人舉起裂開的手掌。
「我一路背藥箱,又能修牆,難道只給一碗?」
「今日這一碗是救命,不問你會什麼。」劉啟點了點勞作木籤,「明日驗過本事,出一份工便領一份勞作糧。你若入守備,軍糧從入冊那日另算。」
「那我多做兩份工呢?」
「記兩份勞作,不讓你一頓撐死,也不讓公庫賴掉。工數可換後面的糧與田期。」
隊伍里又有人問老弱不能出工怎麼辦。顧清禾將重傷、老弱與孩童的簽單獨放到一邊,救濟三日照發,三日後再按傷情、親屬與可做的輕活續核,不拿不能扛石頭當斷糧理由。
「這不是少給。」
劉啟把三種木籤擺開。
「是讓每一袋糧知道自己要撐誰、撐幾天。」
贏晚照則把這十章留下的令冊依次鋪開:鎮潮令、破曉短擊令、六類戰功、俘虜三令、血牙紋檔、分田榜、守備旗冊、木鳶規程和三翼操典。
一個民戶看得頭疼。
「仗都打完了,還修這麼多律做什麼?」
贏無姬沒有替所有人回答。他讓何氏、蔣山家屬和觀察籍田工各說一件自己真正得到的東西。
何氏舉起半畦田牌,蔣山家屬拿出軍屬糧簽,觀察籍青年則亮出田工木籤。傷兵家屬又說起公盾由公庫承擔,沒有因盾碎被扣糧。幾個嫌冊多的民戶這才發現,每張紙都曾在亂局中擋住爭搶或賴帳。
贏晚照沒有把舊令原樣全抄進村律。只在戰後仍需長期執行的留下,純屬一夜戰位的另封進戰報。鎮潮令保留守界不遠追,短擊令保留出擊、守門、接應分記,其餘按眼下村政重寫。
「律不是寫給牆看的。」
贏無姬道。
「是讓做過的事有結果,讓下一次來敵時少亂一步。」
趙鐵請求把未經軍令越線列作重罰。他自己在破曉時險些犯過,不想再有人拿追敵當勇敢。
贏無姬卻分成三檔:誤越者受訓,貪功越線者扣功,違令害人者重罰。腳滑半步與故意搶功不能一刀判成同罪。
陳硯隨後提出,工坊冒險拆料補牆,應有戰利品優先領用。劉啟當場反對。
「優先可以,繞過公庫不行。狼骨進了工坊,誰知道用了幾節?」
「等你批完,牆都涼了。」
「那就定戰時急領,不是讓你自己開倉。」
陳硯拍了拍料帳。
「急領時誰簽?牆裂了可不等晚晚從另一頭趕來。」
贏晚照抬眼看他。
「工坊領料人和當值守備各壓一記,戰後補公庫印。少一邊,算私取。」
劉啟仍不鬆口。
「先領可以,耗了多少必須寫。不能一句補牆,把十節狼骨全吞進工坊。」
「補簽限多久?」陳硯問。
「戰停後一日。」
「領料的人傷重,或死在牆上呢?」
「同領者先報數,傷愈後再核;陣亡者以同牆段人證、遺物牌與守位圖覆核。」
贏無姬讓贏晚照寫下三帳分離:公庫總帳記所有物資來去,工坊料帳記加工損耗,軍需領帳記守備所領。三帳互相核對,戰時可先領後補簽,卻不准少記。
門外逃民的處置也寫成新條:先隔離三日,再核身份;匠人修舊器,醫者辨藥清創,識字者抄名冊,持兵者過守令與站位。做不到只按普通勞作安排,故意冒充害人才進罰冊。三日合格者轉觀察籍,不因帶著藥箱或工具便直接入民籍。
老弱與孩童不參加技能試,卻照樣驗籍、隔離和領救濟。技能只決定眼下做什麼,不決定一條命值不值得救。
英魂台名錄被收入村律附冊。陣亡名錄、軍屬撫恤和旗田收益固定下來,往後戰死者家屬不必每次都到倉前哭求,憑三冊與軍屬簽便能領取。
贏晚照把草案送到玉璽胚胎與天舟龍骨旁。清冊靠近後,玉璽下方投出一圈穩定紋路,沿四份新冊邊緣走過。字跡與印記相合後,紋路隨即隱去。
《戰火後村律第一修》《三帳分離法》《逃民入軌令》《英魂撫恤附冊》寫成後,被貼上村牆。門外隔離、門內接應和木鳶複查仍在繼續,新律立刻有了第一批要照著辦的人。
贏晚照讓各處負責人各抄一份。公庫留三帳分離,醫棚留逃民隔離與英魂撫恤,守備營留越線三罰和接應規矩,村牆公榜則只貼人人需要知道的條文。字太多看不懂者,由文書每日早晚各念一次。
逃民隊伍里,一名背工具箱的老匠人看完木牆上的條文,又抬頭看了看守備旗、破損村牆和醫棚。
「有牆,有旗,也有律。」
他拍了拍自己的舊工具箱,隨後指向藥童、隊伍里的識字人和兩名持矛護送者。
「可這些東西想一直轉下去,還缺匠、醫、文、武。你們下一步得先會挑人,也得會用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