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的軍功牌在滴黑水。那枚牌掛在他胸前,裂縫原本只有半指長。黑水從裂縫裡滲出,卷面推到這一欄,燒出一個個細洞。趙鐵低頭看了一眼,第一反應不是摘牌。他抬起手,按住身邊新守備的盾。
血氣在甲葉下翻湧,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。那不是退讓,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。
「別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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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守備臉都白了。
「趙叔,你牌子壞了。」
趙鐵咧開嘴,臉上沒有多少血色。
「壞牌不壞位。」
贏無姬已經走到他面前。顧清禾帶著藥箱衝來,腳停在白灰線外。她看見黑水,立刻改口。
「別碰牌。人和牌分開處理。」
鄭嫂抱著紅繩哭。她兒子剛被永夜檔案救回半口氣,下一刻趙鐵的名字又浮出來。這比骨獸王衝進來還嚇人。贏晚照把永夜檔案壓住。
「主上,名字從污染冊末尾浮出,源頭可能是趙鐵軍功牌。」
陳硯蹲下查看黑水落點。
「源頭不在人身上,在牌縫。軍功牌曾參與臨時王座,又沾過骨獸血、界血和鄭小禾棚外的聲污。」
劉啟把陶盤推過來。
「若摘牌,先接黑水。」
趙鐵抬頭。
「主上,我還能守。」
贏無姬看著他。趙鐵胸口纏著舊布,肩膀還沒長好,臉色灰得厲害。可他的手一直按在盾面上。他身後的盾手因為這隻手沒有退。白骨祭司在外面笑。
「救啊。你們不是不棄一人嗎?」
骨獸王的爪子刮著界線。王部令牌血光映在霧裡,舊水庫口的水聲跟著牌縫滴水聲一齊響。贏無姬伸手,按住趙鐵肩膀。
「你先離位。」
趙鐵嘴唇一抖。
「我離了,後面人會怕。」
贏無姬道:「你不離,他們以後都不敢報傷。」
趙鐵怔住。顧清禾立刻接上。
「守備受污不報,按破線害人處置。趙鐵,你要給他們開個頭。」
趙鐵低下頭,看著胸前軍功牌。
「我聽令。」
周行走過來,親手接他盾位。
「趙叔,位我接。」
趙鐵這才鬆手。兩個守備抬起擔架,把趙鐵送到白灰線內側新劃出的污染候診點。顧清禾沒有馬上救人。她先讓阿豆敲板。兩長一短。
「守備污染,按永夜二令處理。」
贏晚照翻開新頁。
「還沒有二令。」
贏無姬道:「現在立。」
白骨祭司的笑聲又響。
「立規矩有用嗎?黑水入牌,牌入人心。你們救不了?」
趙鐵忽然抬頭。
「救不了也寫上。」
他的聲音沙啞。顧清禾看了他一眼。趙鐵扯了扯嘴角。
「我這條命從守門那晚就記在冊上。要是壞了,別讓別人學我瞞著。」
紅繩後的人群徹底安靜。贏無姬把大臻玉璽放到陶盤旁。
「贏晚照,寫。」
「污染者仍列名冊。守備、醫者、文書、公庫、工坊皆同。」
筆落下。
「受污者先離崗,第二人補位,不得因功勞、親屬、身份越過隔離。」
「軍功牌、名牌、身份木片受污,按物污處理。人未失控,仍按人救治。」
「救治失敗者,遺體不得棄於界外,不得私燒,不得私藏。由醫棚驗狀,守備護送,文書登記,公庫出布,工坊封棺。」
贏晚照寫到這裡,手指抖了一下。她抬頭看向贏無姬。
「封棺?」
顧清禾臉色很難看。
「要寫。萬一壓不住,屍身也會害人。」
鄭嫂聽見屍身兩個字,抱住自己胳膊。她看向隔離棚里的兒子,眼淚又掉下來。
贏無姬道:「再加一條。未失控者,親屬可在紅繩外報姓名。失控後,親屬仍可認名,不得搶屍。」
這句話比刀還重。
紅繩後有個老人哭著問:「人都沒了,還不讓家裡帶走?」
顧清禾轉身看他。
「你帶走一個,會害死一家。你認名,大臻給他入冊、給他布、給他棺、給他位置。」
老人捂住臉蹲下。
「那也算有人管?」
贏晚照停筆,看著他。
「算。」
她把那一字寫得極重。趙鐵胸前的軍功牌忽然震動。黑水往外噴。劉啟早有準備,把陶盤往前一推。黑水落在盤中,冒出小團黑煙。陳硯把粗鹽、碎鐵、舊灰撒入盤邊。
「牌不能硬摘,會把污染牽進肉里。先以玉璽壓牌,再剪繩。」
周行從盾位上喊:「我來。」
贏無姬攔住他。
「你守位。」
沈峻上前。
「我手穩。」
他卸下槍,跪到白灰線邊,用鐵剪夾住牌繩。顧清禾壓住趙鐵肩。
「別咬舌。」
趙鐵喘了兩口。
「我沒那麼嬌氣?」
鐵剪合上。牌繩斷。軍功牌掉進陶盤。黑水立刻從牌縫裡鑽起,凝成一張小臉。那張臉長著趙鐵的眉眼,卻咧嘴發出白骨祭司的笑。
「他守門,守到死,死後也要聽我的。」
趙鐵眼睛發紅。他掙扎著要起身。顧清禾一掌按住他傷口。
「動一下,重新縫。」
趙鐵疼得咬牙,硬生生躺回去。贏無姬俯身看著陶盤。大臻玉璽壓下。
「趙鐵入大臻冊,守門有功,軍功牌裂而名不裂。你借不了他的名。」
玉璽底部赤金光落在陶盤。那張小臉被壓回牌縫。黑水仍在冒。
陳硯喊:「還缺東西。牌里有守門血,也有戰死名錄的回聲。玉璽能壓邪聲,不能替它歸位。」
贏晚照忽然抱起戰死者名錄。
「趙鐵還沒死,不能寫進去。」
贏無姬看向她。
「另立傷退候冊!」
贏晚照筆尖一停。她翻開空頁。
「守備傷退候冊。趙鐵,守門受傷,守界再傷,軍功牌受污,離崗不奪功,救治期間由周行暫接其盾位。」
筆剛落下,趙鐵胸口黑紋退了半寸。
顧清禾立刻道:「有效。名冊穩住他的位置。」
白骨祭司怒叫。骨獸王撞向界線。周行提盾頂上。
「守備二列,替趙叔站住!」
新守備齊聲應令。這一聲比剛才穩得多。他們看見趙鐵離崗,沒有被丟掉功勞,沒有被當作髒東西拖走。以後封泥未乾,也敢報。規矩立住,人心才敢往前站。贏無姬沒有說這些。他只把陶盤推到陳硯面前。
「封牌。」
陳硯用界血在陶盤外畫三道圈。
「牌封后怎麼辦?」
贏無姬道:「軍功重鑄時再驗。污染未清,不回趙鐵身上。功勞先入冊,牌暫封。」
趙鐵喉結滾動。
「主上,我的牌沒了?」
贏晚照把傷退候冊轉給他看。
「你的功還在。」
趙鐵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。他躺回擔架,手蓋住眼。
「那就行。」
鄭嫂在紅繩外聽完,忽然對隔離棚里喊。
「鄭小禾。」
棚里傳出低聲。
「在。」
她又喊。
「你要是難受,就說。娘不搶你,娘在外頭等。」
顧清禾背過身,整理藥箱。劉啟把乾淨白布、舊棺板、粗麻繩另列一格。他的筆頓了頓。
「公庫出喪布,會不會動搖糧藥優先?」
贏無姬道:「喪布另記,不占救命藥。活人先救,亡者有名。」
劉啟寫下。范良剛刻完永夜木牌,又被叫來刻第二塊。
他問:「刻什麼?」
贏晚照念給他。
「受污先報,離崗不奪功。救不了,也入名。」
范良刻到最後四個字時,手腕頓了頓。
「這字重。」
贏晚照道:「刻深些。」
木屑落了一地。第二塊木牌立在守備線後。外面的白骨祭司不再笑。它舉起王部令牌,血光里浮出一排模糊人影。那些人影穿著獸皮,脖頸掛骨牌,皮肉焦黑,骨牌邊緣還沾著暗紅火痕。其中一個影子抬手,指向舊水庫口。陳硯臉色驟變。
「它們在找界線下的缺口。」
沈峻轉頭。
「外面要衝!」
贏無姬看向舊水庫深處。黑水已經不再從趙鐵牌里滴出。可水口下方傳來新的撞擊聲。不是哭聲。是鐘聲。第七日的鐘聲更近了。贏無姬收起玉璽。
「所有木牌立完,所有傷退候冊蓋印!」
他轉身看向全場。
「活人按規矩救,死人按名字葬,守備按位補,公庫按帳出。」
「第七日來前,大臻不能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