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的鐘聲從地下傳來。它先敲在舊水庫深處,再沿著暗渠爬上倉牆,最後落到每個人腳底。木牌跟著震。永夜污染區。受污先報,離崗不奪功。救不了,也入名。兩塊木牌立在白灰線旁,字縫裡還嵌著新木屑。趙鐵被抬進候診點,軍功牌封在陶盤中。鄭小禾仍在隔離棚里報名字。外面骨獸王伏在界線前,白骨祭司舉著王部令牌,血光把塌牆映成暗紅。贏無姬站在龍興倉門前,沒有先看敵人。他看向倉內。
案前的安靜比喧譁更重。每一枚印、每一行名,都把旁人的僥倖壓回喉嚨里,只剩能驗的責任。
糧袋、藥箱、淨水桶、鐵料、木牌、擔架、紅繩、白灰線、軍功冊、民戶冊、公庫帳。七日前,這裡只是倉儲園。現在每一樣東西都有人管,每一處位置都有名字。鐘聲再響。贏晚照抱著總冊跑來。
「主上,已核三遍。民戶、暫住、急救、守備、協防、工坊、醫棚、公庫、隔離,九欄全在。」
劉啟跟在後面。
「糧水藥還能撐過今晚。粗鹽剩五袋,乾淨布不足,陶罐只剩二十七個。若萬界融合後舊城斷供,公庫要馬上改配給。」
陳硯把陣圖木板鋪到地上。
「舊水庫口、北牆、塌口、醫棚四點能連成半圈。還差東南舊廣場那根樁。建村令墜落處地氣最重,若把樁釘住,臨時村界能撐到鐘聲落完。」
周行道:「外面骨獸王不會讓我們釘。」
沈峻看向自己的協防隊。
「我帶人護工坊。」
顧清禾提著藥箱出來。
「醫棚不再後撤。所有傷員分三類,能拿盾的坐著拿盾,能遞布的遞布,不能動的報名字。」
阿豆抱著敲板,站得筆直。
「我能報。」
贏無姬點頭。
「那就動員。」
他走上臨時王座殘留的石台。石台還沒散盡,軍功牌、民戶冊、舊印、建村令和玉璽留下的紋路交錯在台面。所有人抬頭看他。白骨祭司在外面尖叫。
「鐘聲落下,舊城會碎。你們的倉、你們的冊、你們的糧,全會被丟進亂流。」
贏無姬沒有理它。他開口很短。
「第七日到了。」
倉內沒有騷動。他們早就聽見鐘聲。
贏無姬繼續道:「舊城守不住,龍興倉要守。牆會換,地會換,天也會換。能帶走的不是樓,是冊、糧、藥、陣、牌和人。」
劉啟站到公庫門前。
「公庫聽令。」
贏無姬道:「糧水藥三格封帳。每十戶一簽,守備先戰食,醫棚先傷藥,孩童老人先淨水。私搶公庫者,按破倉罪處。」
劉啟把帳冊往門上一貼。
「聽令。」
贏晚照站到木案前。
「文書聽令。」
「民戶、暫住、急救、傷退、污染、戰死六冊分包,抄頁入防水油布。若舊冊丟失,以抄頁續名。人未到,名不得划去。」
贏晚照把總冊拆成六包。
「聽令。」
周行提盾。
「守備聽令。」
「一隊守塌口,二隊護東南樁,三隊守醫棚,協防隊補舊水庫。離位先報,傷退不奪功,破線按軍法。」
周行把刀舉起。
「聽令。」
陳硯抬起木槌。
「工坊聽令。」
「鐵釘、木樁、粗鹽、碎鐵全部轉為界材。先釘東南樁,再補舊水庫口。天舟核心與龍骨封存,未經我令,不許拆一片骨紋。」
陳硯咧嘴。
「聽令。」
顧清禾把藥箱扣上。
「醫棚聽令。」
「污染和普通傷分線,親眷報名不越繩。救治失敗者驗狀入冊,白布封身,守備護送。誰在醫棚搶人,先捆?」
顧清禾抬手一指。
「聽令。」
人群里,范良舉起刻刀。
「木牌也聽令嗎?」
有人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很短,卻把緊繃的人心拉回來半步。贏無姬看向他。
「木牌聽令。所有新規,刻成牌,釘到人能看見的地方。」
范良立刻挺胸。
「聽令。」
鐘聲第三次響。地面裂開一道細縫。白骨祭司抓住機會,王部令牌血光暴漲。骨獸王猛衝。塌口界線被撞得塌下半尺。周行領盾頂上,腳後跟在地上犁出深溝。
「一隊,壓!」
守備盾面疊在一起。沈峻帶協防槍從側面刺入骨獸王肘節。骨獸王發出悶吼,骨爪掃向工坊小隊。陳硯抱著東南樁衝出。
「護樁,不護我!」
兩個工匠撲到木樁上,用背擋住碎骨。
趙鐵在候診點嘶聲喊:「右側空了!」
一個新守備下意識往右補。顧清禾抬手把他肩頭按回。
「你是醫棚盾。」
新守備急道:「可那邊要破!」
阿豆敲板。兩短一長。周行聽見板聲,立刻調二隊。
「右側補!」
新守備站回醫棚前,臉漲得通紅。
顧清禾道:「守住你的位置,就是補那邊!」
他點頭,盾握得更緊。東南舊廣場方向,陳硯把木樁釘進裂縫。木樁剛入土,地下噴出黑水。黑水裡浮出許多小手,抓住工匠腳踝。陳硯罵了一聲,把粗鹽整袋砸下去。
「碎鐵!」
劉啟從公庫門前拋來鐵屑袋。袋子在半空被骨刺打破。鐵屑灑了一地。韓巧從紅繩後衝到白灰線邊,抱起散落的鐵屑包往前遞。她沒有越線。
「接!」
范良丟下刻刀,接住鐵屑,順著白灰線傳給工坊。一個又一個普通民戶把材料傳過去。無人亂跑。無人搶前。材料沿著剛立的規矩送到東南樁下。陳硯把碎鐵壓進黑水,木槌砸下最後三下。東南樁亮了。舊水庫口、北牆、塌口、醫棚、東南樁五點同時連線。臨時村界合成一圈。骨獸王撞在界線上,被彈退半步。周行抓住機會。
沈峻協防隊齊刺。骨獸王前爪被釘住。贏無姬從石台踏下,建村令懸在身前,大臻玉璽壓住令面。他沒有追殺骨獸王。他把玉璽往界線中心一按。
「以大臻之名,守人、守冊、守界。」
赤金光沿著五點界線走完一圈。倉內所有木牌同時發出沉悶響聲。鄭小禾在隔離棚里喊了一聲。
「娘。」
鄭嫂立刻回應。
「在。」
趙鐵咳出一口黑血,胸口黑紋退到傷布邊緣。顧清禾立刻按住他。
「別逞能,還沒讓你回位。」
趙鐵笑得發啞。
「聽令。」
白骨祭司舉著王部令牌後退。它沒有敗。血光仍在。可它再也不能用一聲哭、一塊牌、一點黑水讓大臻自己亂起來。鐘聲第四次響。這次不是地下。天空響了。倉頂鐵皮被無形力量掀起一角。外面的舊城天幕裂開,樓影、路燈、廣告牌、遠處高架橋,全在鐘聲里發虛。有人跪下。不是求饒。他把懷裡的孩子壓到民戶包旁,雙手護住總冊抄頁。贏晚照把六包冊子分給六個人。
「冊在人在。人散冊不散。」
劉啟鎖上公庫門,把鑰匙分成三份。
「糧在人活。」
周行盾面抵住塌口。
「界在人站。」
顧清禾把紅繩重新釘緊。
「名在人認。」
陳硯扶著東南樁,滿手是血。
「陣在人修。」
贏無姬看著這一幕,掌心建村令燙得幾乎握不住。令面十二道刻痕全部亮起。大臻玉璽上的大臻二字徹底壓實。天舟核心所在的一號倉里傳出龍紋震響。舊水庫下,地脈轟然回應。第七日鐘聲一口氣敲了七下。七下之後,龍興倉外的舊城開始消失。先是遠處高樓。再是街道。再是灰霧裡的路燈。最後,塌牆外只剩骨獸王、白骨祭司、王部令牌,以及一片陌生黑暗。黑暗裡有雙月升起。贏無姬回頭。
「所有人,按冊點名。」
贏晚照翻開總冊。第一個名字還沒念出口,舊水庫深處傳來石碑摩擦聲。一塊殘碑從水下浮起。碑面只有四個濕字。民齊方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