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水庫口的水聲壓過了傷棚里的喘息。鐘鳴藏在水底，一下接一下，敲得倉牆上的灰往下掉。陳硯跪在北側牆根，左手按著剛補成的界血線，額頭汗珠砸進舊灰里。
冷冊翻動時，許多人的心也跟著一緊。怕的不是無話可說，而是說出口之後，帳頁仍舊不肯放過。
「舊水庫口還漏。」
他抬頭看向贏無姬。
「北牆黑灰被壓住了，可水口下面有回流。若它順暗渠鑽進來，紅繩、糧袋、醫棚都會被反咬。」
顧清禾站在隔離棚外。鄭小禾躺在門板上，眼裡的黑線停在瞳孔邊緣。他的母親鄭嫂跪在紅繩外，每隔十息報一次名字。
「鄭小禾。」
棚里傳出低啞回應。
「在。」
這聲回應讓許多人鬆了肩。贏無姬沒有讓人散。他走到舊水庫口前，建村令懸在掌心，大臻玉璽壓在令面之上。水口黑得發沉。鐵柵早被地脈震裂，暗渠深處浮起半枚黑牙。牙面有兩個字。永夜。那兩個字不是刻上去的。黑線在牙面里爬，爬成字形，又往水裡散。離得近的守備喉嚨發緊。有人低聲念了出來。
「永夜。」
水聲立刻變了。舊水庫里響起許多孩童的哭聲，混著女人叫名的聲音。鄭嫂猛地撲向紅繩。顧清禾一把按住她。
「報名字，別聽水裡。」
鄭嫂嘴唇發白。
「鄭小禾。」
棚里這次沒有立刻回答。紅繩後的人群開始亂。周行的刀鞘砸在地上。
「守位。」
兩個字落下，守備營盾手往舊水庫口前壓出半圈。趙鐵坐在擔架上，半邊胸纏著布，仍舉起軍功牌。
「牌在，位在。」
幾個新守備看見那枚裂牌，腳步釘住。贏無姬看著黑牙。
「贏晚照，另開一冊。」
贏晚照抱著永夜檔案跑到木案前。
「冊名？」
「永夜污染。」
筆尖頓住。永夜二字第一次被寫進大臻的冊上。外面白骨祭司尖笑。
「寫了名，就能管住夜嗎？」
贏無姬沒有回它。他把清微鎮身印放到水口左側，鎮身印的熱意貼著鐵柵往下走。黑牙往水裡沉。陳硯甩出鐵鉤，鉤住牙面裂縫。
「壓住了，能拖出來！」
劉啟立刻遞陶罐。
「封罐三層，內壁抹鹽，外層用血線。」
贏晚照一邊寫，一邊問：「來源寫什麼？」
陳硯咬牙把黑牙拖出水面。黑牙離水的剎那，牙面字形炸開，黑線飛向最近的盾手。周行橫刀拍出。刀背震碎黑線。他的虎口立刻裂開，血燈下無人催聲，盾面冒起白煙。
顧清禾喊：「周行，退兩步！」
周行沒有退。
「外線未破。」
贏無姬抬手。大臻玉璽壓下。玉璽底部的大臻二字亮起赤金光，黑線被壓回黑牙。陳硯趁機扣罐。劉啟封蓋。贏晚照落筆。
「污染物一，舊水庫口黑牙，牙面顯永夜二字。接觸水聲、親眷呼名、孩童哭聲，能引人破線。清微鎮身印可壓低外聲，大臻玉璽可逼回黑線。」
顧清禾接道：「補上，聽見親人叫名者不得離崗，須由身邊第二人覆核。」
「寫。」
贏晚照寫完，抬頭看向隔離棚。鄭小禾沒有回應第三次報名。鄭嫂手指扣進地里。
「小禾。」
顧清禾掀開棚簾。孩子喉嚨里發出水聲。
「娘，水裡冷。」
鄭嫂身子往前沖。紅繩被她膝蓋壓下去。韓巧從後面抱住她。
「別過去！」
鄭嫂哭著掙扎。
「他在喊我！」
顧清禾從棚里探出半身，手裡捏著一塊濕布。
「他手還熱。水裡那聲不是他。」
鄭嫂僵住。棚里，鄭小禾的手被粗布纏住，指尖在布下抓了兩下。顧清禾把布舉給她看。
「看這裡。他要是醒著，會抓布。」
鄭嫂盯住那隻小手。孩子又抓了一下。她癱坐回去。
「鄭小禾。」
棚里隔了兩息，傳出含糊一聲。
「在。」
人群里有人哭出聲，又立刻捂住嘴。贏無姬沒有放過這次混亂。
「阿豆，敲板。」
阿豆敲了四下。
贏無姬道：「從現在起，舊水庫口歸入永夜污染區。紅繩外再加白灰線，白灰線外三步為候令區。任何人聽見親屬呼救，先報給身邊第二人，不得自行越線？」
贏晚照寫。
劉啟問：「物資？」
「粗鹽、舊灰、碎鐵、乾淨布、陶罐、竹釘，單列永夜格。出入必須雙簽。」
劉啟點頭，在公庫帳上開新欄。陳硯擦掉手背黑灰。
「陣圖也要單列。舊水庫、北牆糧袋、醫棚紅繩、塌口界血線，四處互相牽引。以後發現黑灰，不能只封物，還要查聲源和水源。」
贏無姬道：「你管陣圖。」
陳硯應下，把碎木板攤在地上，畫出四處點位。沈峻帶協防隊從塌口退回半步。
「外面骨獸王沒沖，它在等我們自己亂！」
塌口外，骨獸王伏在骨粉路盡頭，爪子一點點刮地。白骨祭司把王部令牌拋起又接住，血光在它掌骨間滾動。
「你們把名字寫得越多，死時哭得越齊。」
這話鑽進傷棚。幾個新入籍的民戶臉色發灰。贏無姬抬手壓住大臻玉璽。
「贏晚照，念。」
贏晚照看著剛寫成的永夜污染冊，聲音發緊，卻沒有停。
「一，污染者仍列名冊。」
「二，污染物單獨封存。」
「三，污染聲源須由第二人覆核。」
「四，親眷可報姓名，不得越繩。」
「五，救治、隔離、守線、封物四事並行，任何一事不得壓過另三事？」
她每念一條，紅繩後的人就安靜一分。白骨祭司的笑聲停了。贏無姬看向塌口外。
「你拿孩子逼我們亂，我們就把孩子寫進規矩。」
骨獸王低吼，骨爪砸向界線。周行領盾上前。
「壓。」
盾陣頂住。沈峻的協防槍從盾縫刺出，專扎骨爪關節。趙鐵坐在擔架上報位。
「左三補盾，右二別伸頭。」
陳硯把陣圖木板交給阿豆。
「看舊水庫口，水聲大就敲兩下，哭聲變名就敲三下。」
阿豆抱住木板，站到白灰線外。一個普通民戶忽然舉手。
「我會刻字。木牌要不要？」
劉啟看向他。那人臉上還沾著灰，手腕掛著白木暫住牌。
「我姓范，做過門店招牌。字刻得正。」
贏晚照立刻問：「能刻幾塊？」
「手還穩，十塊。」
贏無姬道：「記范良，暫住者，協刻永夜木牌。刻完候核，協功記一。」
范良愣住。他本來只是想幫忙。聽見自己的名字入了冊，他把袖子卷上去。
「我刻。」
很快，白灰線旁立起第一塊木牌。永夜污染區。下方小字寫著：聽聲先報，見灰先封，親眷不越線。木牌一立，舊水庫口的哭聲弱了下去。贏無姬把封好的黑牙罐壓在玉璽下方，讓赤金光把罐口烙出一個淺印。
「污染檔案一式三份。贏晚照留總冊，顧清禾留救治冊，陳硯留陣圖冊。」
劉啟問：「公庫呢？」
「公庫留物資出入，不碰症狀判斷。」
劉啟立刻點頭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邊界。這比一句安慰更能穩人。鄭嫂在紅繩外又報了一次名字。
「鄭小禾。」
棚里傳來回應。
「在。」
這次回應清楚了些。顧清禾沒有笑。她把記錄遞給贏晚照。
「黑線未退淨，夜裡還會反覆。每半炷香查眼、手心、喉聲、認名四項！」
贏晚照寫下。清冊翻到末尾時，紙頁忽然被風掀起。封罐里的黑牙撞了一下罐壁。紙上浮出一行濕痕。不是鄭小禾。名字只有兩個字。趙鐵。擔架上的趙鐵低頭看向自己的軍功牌。裂開的牌縫裡，正往外滲黑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