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污染的孩子沒有哭。他抓著母親袖子,眼白里兩道黑線往瞳孔爬。韓巧抱著自己的孩子往後退,後背撞上糧袋,糧袋晃了一下。更多人跟著退。那孩子的母親卻跪在紅繩邊,死死抱住兒子。
案前的安靜比喧譁更重。每一枚印、每一行名,都把旁人的僥倖壓回喉嚨里,只剩能驗的責任。
「別拉他,他剛才還好好的!」
顧清禾已經衝到紅繩外。她沒有伸手搶孩子。她先把紅繩往地上一扣,用竹釘釘住。
「醫棚二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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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豆敲板。三下急響。兩個幫工抬出一張空門板,橫在紅繩後。顧清禾指著那母親。
「你可以抱著他,但腳不能越繩。」
女人滿臉淚。
「他是我兒子!」
「所以你更不能把他抱進人堆。」
顧清禾蹲下,隔著紅繩看孩子的眼。
「名字。」
女人愣住。
「什麼?」
「他叫什麼?」
「鄭小禾。」
贏晚照在木案旁翻開永夜檔案。
「鄭小禾,男,八歲,紅繩後民戶家屬,污染出現時位於北側糧袋旁。」
女人聽見兒子的名字被寫下,抱得更緊。
「寫了名就能救嗎?」
顧清禾答得很快。
「寫了名,救他的人不會亂。救不了,也不會沒人管。」
這句話讓女人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。塌牆外,白骨祭司發出低笑。它沒有進攻。骨獸王也沒有沖。王部令牌立在骨粉路盡頭,血光安靜得嚇人。敵人等的就是這一處。戰場上打不亂大臻,便讓一個孩子亂掉所有規矩。周行握刀站在塌口,眼神往北側掃了好幾次。贏無姬看見了。
「周行,守外。」
周行牙關一緊。
「是。」
他轉回塌口,白旗重新豎起。贏無姬走到紅繩前。那孩子的黑線已經爬進瞳孔邊緣。他嘴唇發紫,喉嚨里發出細碎磨牙聲。女人低頭親他的額頭。顧清禾一把按住她肩。
「嘴別碰。」
女人抬頭,眼神發狠。
「你也是當娘的,你讓我看著?」
顧清禾手指扣得發白。
「我讓你活著看他。」
紅繩後安靜下來。贏無姬把清微鎮身印取出,放在紅繩內側的木凳上。鎮身印熱意散開,孩子喉嚨里的磨牙聲低了一點。女人眼裡亮起希望。
「有效,有效!」
顧清禾沒有放鬆。
「贏晚照,記反應。熱印壓聲,但黑線未退!」
贏晚照落筆。劉啟把藥箱送到紅繩邊。
「安神散三包,淨水半碗,粗鹽水一碗,銀針一套。」
顧清禾看了一眼。
「銀針留著,先不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污染在眼,扎錯會瞎。」
劉啟點頭,把銀針退到第二格。陳硯拖著疲憊的身體趕來,手裡拿著污染牙釘封罐。
「剛才牙釘擬哭聲,可能就是引孩子回頭。」
顧清禾問:「他剛才看哪邊?」
女人哭著搖頭。韓巧站在線後,忽然開口。
「他聽見地縫哭聲時,看過北牆。」
所有人看向她。韓巧抱緊自己的孩子,聲音發顫。
「我也看了。北牆糧袋後面有黑灰,拖著小手印。」
她說完又急著補。
「我沒過去,我站在線後看的。」
顧清禾立刻道:「記韓巧為目證,不出線。」
贏晚照寫下。沈峻帶兩名協防去北牆糧袋後查看。他們沒有直接掀糧袋。陳硯丟過去一根鐵鉤。
「鉤袋角,別用手。」
糧袋被鉤開。牆根有半枚碎牙,牙上糊著黑灰,黑灰拖出小手印。沈峻臉色沉下去。
「污染物進了紅繩後。」
人群立刻騷動。顧清禾猛地舉起竹棍,敲在地上。
「誰動,誰最後看診?」
這句話比安撫管用。所有人停住。贏無姬看向北牆。臨時村界剛成三段,還有北側缺口。白骨祭司借牙釘哭聲引親眷注意,再讓污染物貼進糧袋,等孩子先出事。一旦母親抱著孩子衝進人堆,紅繩就廢了。紅繩一廢,醫棚廢。醫棚一廢,大臻剛立起的仁慈就會變成毒。贏無姬走到孩子面前。
「鄭小禾,聽得見就眨眼。」
孩子眼皮抖了一下。女人哭出聲。
贏無姬道:「還能聽見。」
顧清禾立刻接話。
「醒著就有辦法拖。」
孩子喉嚨里忽然擠出白骨祭司的聲音。
「放我進去。」
女人身體一僵。紅繩後幾人嚇得後退。顧清禾一巴掌打在自己掌心。清脆響聲蓋過那句話。
「鄭小禾,數數。」
孩子嘴唇抖。白骨祭司的聲音又從他喉嚨里冒出來。
「娘,抱我。」
女人當場崩潰,膝蓋往前挪。紅繩被她壓彎。贏無姬一刀插在繩前。刀鋒離女人手指只有半寸。
「越繩,按破線處置。」
女人抬頭,眼淚滿臉。
「你要殺我!」
贏無姬看著她。
「你越線,就會害死他身後的孩子。」
女人嘴唇顫得厲害。
韓巧從後面喊:「鄭嫂,別動!小禾還在冊上!」
那句「在冊上。」把女人拉住了。
她沒再往前。顧清禾趁這一瞬,把粗鹽水放到她手邊。
「拿布沾水,擦他手心。只擦手心,別碰眼。」
女人哆嗦著照做。孩子喉嚨里的祭司聲斷了一下。陳硯蹲在北牆污染物旁,用鐵鉤撥動碎牙。
「牙釘只是引子。黑灰才是污染。」
劉啟拿黑簽陶罐接住。
「北牆黑灰,來源不明,疑由牙釘攜入,封存。」
贏晚照在永夜檔案里另開一欄。
「污染路徑:地縫哭聲引目,牙釘碎片入紅繩後,黑灰接觸糧袋旁孩童。」
顧清禾道:「再加一條,污染者本人仍列名冊,不得改作敵物。」
贏晚照手停了一下。她看向贏無姬。贏無姬點頭。
「寫。」
筆尖落下。
「污染者仍列名冊,救治、隔離、觀察三項並行。失控前不得處決,失控後按守線令處置遺體和名錄。」
這話很冷。也很重。可紅繩後的人聽完,反而不再往後擠。因為每個人都聽清楚了。被污染的人不會立刻被丟出去。但也不能拖所有人陪死。孩子的黑線停在瞳孔邊緣。清微鎮身印的熱意壓住他喉嚨里的外聲。顧清禾把安神散兌進淨水。
「餵半口。」
女人照做。孩子吞下去,身體抽了一下,手指抓住母親袖口。顧清禾看著他的指節。
「還認人。」
贏晚照記下。
阿豆站在旁邊,小聲問:「清禾姨,要是他不認了呢?」
顧清禾沒有看他。
「那就綁住手,保住嘴,護住眼,等主上定!」
阿豆又問:「要是還不行?」
顧清禾這才抬頭。
「那也要先把名字寫對。」
阿豆閉上嘴,用力點頭。塌牆外的白骨祭司忽然尖叫。它顯然不喜歡這條規矩。骨獸王抬爪撞向剛成的界線。周行早已等著。
「外線壓回去!」
盾陣頂上。沈峻槍隊打骨爪關節。趙鐵坐在擔架邊,喊得聲音發啞。
「別追,守線!」
外面骨火滾動。裡面醫棚救人。兩邊同時運轉。贏無姬站在紅繩與塌口之間。他沒有去替周行揮刀,也沒有去替顧清禾下藥。他按著建村令,讓兩套規矩都不斷。大臻要活下來,不能只會殺敵。也不能只會抱著人哭。鄭小禾眼裡的黑線被壓住後,北牆黑灰卻開始鼓起。
陳硯喊:「黑灰要散!」
劉啟立刻把陶罐蓋上。
「不行,罐封不住。」
贏無姬轉身。
「用界血。」
陳硯一怔。
「剛祭村界的騎獸血?」
「敵血補界,也能壓外污。」
劉啟馬上取來封存的小半碗界血殘料。顧清禾皺眉。
「別碰孩子。」
贏無姬道:「不碰人,壓物。」
界血殘料灑在北牆黑灰外圈。黑灰立刻收縮,被暗紅血線困在牆根。陳硯撒舊灰、粗鹽、碎鐵,照剛才的三步法補上。北側倉牆下,第四段臨時界線成形。孩子眼裡的黑線退了半寸。女人看見,整個人癱坐下去。顧清禾沒有讓她倒。
「別睡,接著擦手心。每十息報一次名字。」
女人哽咽。
「鄭小禾。」
孩子唇動了動。
「娘。」
紅繩後有人哭了。這次沒人亂。哭聲留在繩後。贏晚照把救治結果寫完,又在永夜檔案後加了一頁。隔離救治令。
她抬頭問:「主上,怎麼定?」
贏無姬看著紅繩後的民戶,看著塌牆外的骨獸王,看著界線旁被封住的黑灰。
「一,污染者先登記姓名、親屬、接觸物、所在位置。」
「二,未失控者救治隔離,不許親眷越繩搶抱。」
「三,發現污染物先封存,不許私藏,不許丟入公水、公糧、公藥。」
「四,救治有功記協功,破線害人記罪。」
「五,污染者仍在名冊。死後入戰死者或病亡冊,由事實定,不由恐懼定。」
贏晚照一字一字寫下。顧清禾接過那頁令,貼在醫棚木柱上。韓巧抱著孩子看了很久,忽然把一袋乾淨布條放到紅繩邊。
「我不進去。我遞布。」
劉啟在旁邊記。
「韓巧,遞淨布,救護協功候記。」
韓巧眼淚掉下來,卻站得更穩。鄭小禾被門板抬入隔離棚。他的母親跟在紅繩外,每十息報一次名字。
「鄭小禾。」
棚里傳來很小的回應。
「在。」
塌牆外,白骨祭司沒有再笑。王部令牌的血光暗下去一截。陳硯擦掉手上黑灰,望向舊水庫口。
「北牆補了,舊水庫口還缺。那邊連著地脈,若被它鑽進去,村界會從下面漏。」
贏無姬看向地下舊水庫方向。那裡傳來水聲。水聲里夾著鐘鳴。第七日的鐘,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