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外的足印比人掌大一圈,邊緣還殘留著新鮮血腥味。那不是骨獸王踩出來的印。骨獸王沒有肉掌。周行半跪在塌牆邊,刀尖撥開灰白骨粉,露出壓在下面的暗紅泥漿。泥漿里有毛,有碎肉,還有一枚被踩扁的人牙。沈峻帶來的協防隊員看了一眼,喉結滾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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殺意被軍令壓成一線,沒有誰敢亂動。越到這種時候,勝負越不靠嗓門,只靠誰先扛住代價。
「外面還有活獸。」
周行沒有回頭。
「活獸不會踩出鞍痕。霧後藏著騎獸。」
他把刀尖往前一挑。骨粉路盡頭,那枚血色令牌仍插在地上。白骨祭司跪在令牌前,骨杖橫放,額骨貼地。骨獸王低著頭,裂開的骨角對著令牌,胸腔骨火壓低,連嘶吼都收住了。龍興倉內外一下安靜。剛才還能拼命的東西,現在在跪。這比衝鋒更壓人。贏無姬站在木案前,肩背舊傷還在淌血。顧清禾拿著布捲走近。
「先包。」
贏無姬沒躲。顧清禾把布壓上去,力道很重。
「你要撐規矩,身體也得歸規矩管。」
贏無姬低聲道:「記傷耗。」
顧清禾瞪他。贏晚照在案邊補上一筆。
「主上舊傷復裂,戰時包紮,藥布一卷,記公庫耗材。」
劉啟立刻接道:「藥布從戰耗項出,不進民用藥帳。」
幾句話落下,圍在紅繩後的傷員眼神穩住了。主上的血也進帳。這條帳,比任何安撫都有用。陳硯蹲在塌口內側,用炭筆把令牌紋路臨摹到碎木板上。他畫得很快,畫到第三道獠牙紋時,炭筆啪地斷了。木板上的紋路滲出紅光。陳硯罵了一句,把斷筆丟進土裡。
「不能直描。紋路會咬手。」
贏晚照立刻抽出空白竹片。
「改用分段記。形、色、反應、距離,分四欄。」
陳硯愣了一下。
「這也能記?」
「不能描全,就記它害怕什麼,壓住什麼,離我們多少步?」
贏晚照把竹片推給他。
「外敵檔案不只記名字。」
陳硯接過竹片,左手指尖還有血,還是按住了。
「令牌距塌牆六十七步,令牌前骨粉路寬三尺半,白骨祭司跪地,骨獸王低頭,龍紋壓感上升。」
他每報一句,贏晚照便記一句。劉啟又開了一冊。
「戰利品之外,另立外敵物證欄。血牙碎片、骨角裂片、令牌紋路,全入同一案。」
有人小聲問:「案?」
劉啟抬頭。
「以後誰再遇見同樣的東西,不靠猜,靠案?」
那人閉上嘴。塌牆外,白骨祭司忽然抬頭。它沒有看贏無姬。它看的是木案上的冊。牙牌裂口處流出黑紅血漿,血漿卷面推到這一欄,一點點爬向令牌。令牌震動。塌牆外傳來沉重喘息。灰霧裡又出現三個足印。周行舉旗。
「騎獸在霧後。」
沈峻把槍口壓低。
「看不見目標。」
「別開槍。」
贏無姬走到塌口前。建村令貼在掌心,大臻玉璽壓在案上,天舟核心第一道龍紋沿著地面抵到腳邊。令牌的血光從外面壓來。那不是聲音。卻讓所有人胸口發悶。紅繩後的一個孩子哭了半聲,被韓巧死死捂住嘴。白骨祭司張開下頜。它發出人聲。
「血牙王部,先標此地。」
每個字都刮過骨頭。
「獻出令、璽、核心,留三成活口。」
周行眼神發狠。
「三成?」
白骨祭司咧開嘴。
「入欄。」
龍興倉內,幾處呼吸亂了。不是怕死。是那兩個字把人從民戶打回牲口。
魏三槐躺在擔架上,胳膊綁著木板,聽見「入欄。」,臉色一下白了。
他剛進覆核。差一點又被外面的東西一句話踩回泥里。贏無姬沒有急著回話。他抬手。贏晚照把民戶冊翻開。劉啟把公庫帳壓在旁邊。陳硯把分段記錄的竹片插入外敵檔案。顧清禾把紅繩拉直。周行的白旗指向塌口。所有動作連在一起。白骨祭司的聲音還在外面迴蕩,可龍興倉裡面先響起的是紙頁聲、旗布聲、藥箱扣合聲。贏無姬這才開口。
「血牙王部令牌,入外敵檔案。」
贏晚照落筆。
「白骨祭司,入敵首欄。」
劉啟補道:「令牌未入界,未收繳,不得列戰利品。只列威脅物證。」
陳硯盯著令牌血光。
「它在壓村界根,想逼玉璽和建村令承認王部名號。」
贏無姬道:「它壓不進來。」
白骨祭司笑了。
這句話正切中最薄的地方。龍興倉有木案,有名冊,有玉璽雛形,有建村令。可真正的村界還沒完全立起。王部令牌壓的就是這個空處。贏無姬看向腳下龍紋。龍紋在塌口前斷了半指寬。外面的血光正鑽進那半指縫裡。
「陳硯。」
「在。」
「標出斷口。」
陳硯用炭灰在地上畫線。
「東南角斷三處,塌牆正中斷一處,舊排水溝下還有一處暗縫。」
周行臉一沉。
「它們下一擊會從排水溝鑽?」
「會。」
陳硯把竹片插進地面。
「騎獸吸血,有肉掌,能壓泥,能繞骨獸王過牆。」
贏無姬道:「沈峻,槍隊不打令牌,盯排水溝。」
沈峻應聲。
「明白。」
「周行,守備線往內收七步。不要和令牌搶外面那條路。」
周行愣住。
「讓它立著?」
「讓它立在外面。」
贏無姬把刀尖點在塌口內側。
「它進不了界,就是我們的證據。」
贏晚照立刻記下。
「王部令牌,壓境未入。塌口內側為臨時界線。」
白骨祭司猛然抬杖。灰霧裡衝出兩頭血背騎獸。它們背脊生骨刺,肉掌踩在骨粉路上,口中拖著半截人臂。令牌血光落到它們額頭,兩頭騎獸眼珠同時轉紅,直撲排水溝。沈峻沒有搶開槍。他等到騎獸爪子伸進溝口。
「打爪。」
槍聲壓在同一拍里。兩頭騎獸前爪炸開,身子卻沒停,血肉貼著地面往裡擠。周行白旗落下。
「鉤索!」
候核民戶把鐵鉤甩出,鉤住騎獸背刺。
魏三槐躺在擔架上喊:「別拉正面,拉側!」
兩個新民聽見,立刻改力。騎獸身子被拖偏,露出腹下血囊。陳硯一腳踢開水管閥門。混著灰砂的水衝進排水溝,血囊遇水鼓起。趙鐵從擔架旁抓起短矛,單手投出。短矛刺破血囊。血漿噴到溝口。玉璽一震。那些血沒有往內流。它們被龍紋擋在界線外,順著陳硯畫出的炭線攤開。贏無姬抬手按住建村令。
「異族戰血,不入公庫,不入藥帳,不入食用。歸村界祭料。」
劉啟當場開新欄。
「祭料欄。來源,血背騎獸二。用途,臨時界線補缺。經手,陳硯、周行、沈峻槍隊、候核民戶四人。」
周行一刀斬下騎獸頭顱。血背騎獸的屍體在界線外抽搐。白骨祭司嘶叫,令牌血光向內壓來。這一次,血光碰到騎獸戰血鋪成的炭線,停住了。不是被徹底擋下。可那半指縫補上了。木案上的玉璽底部,大臻二字再次亮起。紅繩後的韓巧鬆開捂住孩子的手。
孩子抽著氣問:「娘,我們還是人嗎?」
韓巧眼眶紅著,沒敢答。贏無姬回頭。
「進冊者為民,候名者受律護,受律者不是牲口。」
贏晚照把這句話寫進臨時界令。劉啟又補了一行。
「凡外敵稱欄、畜、牲者,不改大臻民籍。」
這行字落下,民戶冊上剛寫不久的名字不再發顫。魏三槐咧嘴笑了一下。
「這條好。」
白骨祭司從地上站起。它胸前裂掉的牙牌徹底碎開。碎片沒有落地,全部飛向令牌。令牌上多出一道新紋。陳硯盯得眼睛發酸。
「它在傳信。」
贏無姬道:「記。」
贏晚照提筆。
「王部令牌壓境失敗後,吸收祭司牙牌碎片,紋路增一,疑似向後方傳訊。」
劉啟把兩頭騎獸頭顱封入黑簽麻袋。
「騎獸屍骨不許私割。先補界,再驗毒,再定用途。」
周行看向外面。
「令牌還在。」
贏無姬看著骨粉路盡頭。
「它留下,是等我們去拔。」
沈峻皺眉。
「陷阱?」
「也是戰書。」
贏無姬把刀插在界線內。
「今日不拔。」
周行不解。
贏無姬道:「未入我界的東西,不算我物。王部想用一枚牌逼我們出界,就讓它在外面耗。」
贏晚照低頭寫完最後一欄。外敵檔案末尾,新的名字浮了出來。血牙王部,令牌壓境。而在那行字下方,炭線旁的騎獸戰血仍在冒熱氣。陳硯蹲下摸了摸地面。
「戰血能補界。」
贏無姬看向外牆其他裂口。
「那就準備祭村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