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獸王的第三擊還沒落下,木案上的墨先炸了。一滴滴墨從紙面跳起,打在贏無姬手背上。玉璽壓著民戶冊。大臻二字剛成,底部空位仍舊粗糙,邊緣還帶著未凝的裂紋。骨獸王的頭顱越過塌牆,越過守備線,骨角對準木案正中。白骨祭司胸前的小牙牌發出號角,所有剛寫下的名字都在紙上發顫。魏三槐抓著拉繩,手掌血又裂開。韓巧抱著孩子站在紅繩後,膝蓋彎了一下,又硬撐住。阿豆抬起木板,看了一眼顧清禾。顧清禾沒看他。她盯著隔離繩。
壓在軍陣里的火氣沒有喊出來。兵刃越靜,眾人越明白,下一次令旗落下,便不會再留試探。
「誰敢衝出來抱人,我先抽誰?」
這句話把幾個快亂的親眷壓回原位。周行舉白旗。
「盾陣,上!」
盾陣上前。可那面盾擋不住。骨獸王這次壓下來的不是爪。是整個頭顱和胸腔。骨火從肋骨間噴出,血牙碎片在胸口轉動,所有被它吞過、掛過、拖過的殘牌一起亮。它要用死者的殘名壓活人的新名。趙鐵從擔架上翻下來。
顧清禾怒道:「你傷口還沒壓住!」
趙鐵用斷盾撐地,血從嘴角往下淌。
「右角沒人。」
「有人。」
一個候核民戶衝到右角,抓住趙鐵掉下的副盾。魏三槐。他剛寫上名字,連民戶都還沒正式入。趙鐵盯著他。
「盾要斜,別頂平。平了你胳膊會斷。」
魏三槐把盾斜起來。
「記住了。」
趙鐵把老吳木牌塞進他腰帶。
「別讓牌掉。」
魏三槐眼睛一下紅了。
「我守。」
贏晚照沒有抬頭,手已經把這一筆記下。
「魏三槐,代右角盾位,暫領老吳木牌護線。」
劉啟在旁邊補了一句。
「盾損算戰耗,不扣個人。」
魏三槐原本抖著的肩膀穩了些。骨獸王壓到頭頂。贏無姬向前踏了一步。
周行急喊:「主上,退半步,盾陣能頂一下!」
贏無姬沒有看他。
「盾陣頂骨火。骨角歸我。」
陳硯趴在地上,把最後兩根鐵鏈扣進水泥裂縫。
「只能拖住半息。」
「夠。」
「半息後呢?」
贏無姬抬刀。
「再爭半息。」
白骨祭司發出尖笑。骨獸王猛地撞下。盾陣先接骨火。紅白兩旗同時落地。所有人臥倒。骨火貼著盾面滾過,盾後的人頭髮被燒焦,皮肉起泡,卻沒人鬆手。陳硯拉斷鐵鏈。鐵鏈從地縫裡繃起,纏住骨獸王下頜。舊水庫殘管再度噴水。水裡混著底灰和碎鐵,噴在骨火上,炸出黑煙。半息。贏無姬踏上木案前沿。臨時王座的龍紋從地面爬上他的靴底,建村令壓在玉璽側面,天舟核心第一道龍紋在一號倉門口回應。骨角壓下。
贏無姬雙手握刀,刀背頂住骨角根部。他的腳下木案裂開。玉璽沒有移。民戶冊沒有移。一頁頁新寫的名字被風壓得貼在案上。骨角繼續下沉。贏無姬的肩膀發出悶響。血從舊傷里湧出來,沿著背脊流進腰帶。周行想上前,被贏無姬一句話釘住。
「守線。」
周行牙關咬得作響,硬生生停下,轉身撲向左側骨火缺口。這一個停步,比衝上去更難。王前不退,不等於所有人都陪著主上死在一點。王前不退,守備更不能亂。周行一刀斬斷燒進盾縫的骨刺。
「左線補!」
沈峻舉旗。
「協防補左!」
林保帶候核民戶頂上。蘇梅和幾個女眷把濕布一袋袋拋給盾陣。顧清禾帶醫棚的人在紅繩後移動擔架。阿豆敲板。三下,救傷。兩下,遞水。一下,壓繩。這套節奏與守備戰鼓徹底分開。骨獸王學不到。它只聽得懂殺。龍興倉里的人開始學會活。骨角又沉了一寸。贏無姬膝蓋彎下去。白骨祭司胸前的牙牌亮得發紅。它要的就是這一幕。讓所有剛寫名的人看見,所謂大臻之主會被骨獸王壓跪在玉璽前。只要贏無姬跪下,那些名字就會散。
魏三槐看見贏無姬膝蓋往下,喉嚨里擠出一聲吼。
「拉繩!」
他不是營正。也不是正式民戶。可他喊了。候核民戶跟著拉。守備跟著拉。協防跟著拉。連幾個醫棚幫工也把空擔架橫過來,頂住繩尾。
劉啟一邊壓著公庫帳,一邊喊:「拉繩勞功,守線戰功,救護協功,全記!」
贏晚照的筆沒有停。她不是在裝鎮定。她的手也在抖。可每一個名字都必須落下。否則他們拉的這一把,就會變成無人認領的命。繩索繃直。骨獸王頭顱被拖偏了半寸。半寸。贏無姬抓住這半寸,刀鋒貼著骨角根部斜斬。清微鎮身印的熱意壓住他胸口翻湧的血。玉璽下的大臻二字向上投出暗金光。那光沒有飛遠。只落在木案、民戶冊、戰死者名錄和軍功冊之間。贏無姬借這一點光,把刀壓到底。骨角裂開。骨獸王痛吼。
它沒有退,另一隻爪子拍向贏無姬側身。
趙鐵在擔架邊吼:「右角!」
魏三槐舉盾頂上。那面盾被骨風掃中,直接裂成兩半。魏三槐飛出去,老吳木牌從腰間甩出。阿豆撲過去,用身體壓住木牌。木牌沒掉出線。顧清禾衝到魏三槐身邊,按住他的肩。
「胳膊斷了,腿還能動。能聽見就眨眼。」
魏三槐眨了一下。
「記……記上了嗎?」
贏晚照聲音發啞。
「記上了。」
魏三槐咧了咧嘴,疼得臉都扭了。
「那就行。」
骨獸王被這一連串阻力拖住,第三擊的勢頭散了。贏無姬沒有讓它抽身。
「陳硯!」
陳硯從地上爬起,左手舊傷被鐵鏈磨開。
「在!」
「陣圖壓骨角裂口。」
陳硯抱著半卷陣圖沖向木案。
「這東西會燒圖!」
「燒了再畫。」
陳硯罵了一句,把陣圖拍在骨角裂口投下的影子上。陣圖上的水線、守備線、木案線同時亮起。玉璽微沉。大臻二字壓住骨角裂口。骨獸王胸腔里的血牙碎片被壓出一枚。那枚碎片彈落龍紋內,翻滾幾圈,被劉啟用黑簽瓷碗扣住。
「血牙碎片二,來源骨角第三擊,封存!」
贏無姬把骨角推開。他退了半步。不是躲。是把戰場交回守備線。
「周行。」
「在!」
「反推。」
周行舉旗。白旗前指。守備、協防、候核民戶同時頂上。他們沒有追殺骨獸王。他們推的是骨獸王伸進龍紋內的頭顱。一寸。兩寸。三寸。骨獸王被推出木案前。骨火退到第一道守備線外。白骨祭司胸前牙牌裂了一角。它抬起骨杖,想再驅骨獸王前撲。贏無姬把斬裂的骨角碎片挑起,釘在木案前。
「王前不退令!」
贏晚照立刻抬筆。贏無姬一字一句道。
「玉璽、建村令、民戶冊、戰死者名錄、軍功冊所在之地,為臨時王前。」
「守備臨陣不得越令亂救。」
「醫棚不得破隔離搶人。」
「公庫不得因戰亂私分戰利品。」
「候名者守線有功,可入覆核。」
「王前不退,眾線不亂!」
贏晚照寫完最後一句,玉璽底部的大臻二字暗金一閃。這道令沒有讓所有人變強。可它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哪裡。白骨祭司退了一步。骨獸王的頭顱也退回塌口外。它胸腔里的骨火仍在,骨爪仍能撕牆。但第三擊沒能壓碎木案。沒能壓倒玉璽。也沒能讓新寫名的人跪下。魏三槐被抬進醫棚前,還死死盯著贏晚照。
「我能入覆核嗎?」
贏晚照看向贏無姬。
贏無姬道:「候名守線,代盾護牌,入覆核。傷愈後再定職。」
魏三槐閉上眼。
「行。」
顧清禾剪開他的袖子。
「別睡死,睡死我還得給你記戰死。」
魏三槐趕緊睜眼。周圍幾個傷員還是笑了一聲。笑聲很短。卻把剛才被骨獸王壓住的氣吐了出來。劉啟把黑簽瓷碗擺成一排。
「骨獸王獠牙一截,血牙碎片二,骨角裂片一。全封。用途未定。」
陳硯把燒焦的陣圖攤開。
「陣圖廢了半張,但骨角裂口能反推它胸腔節點。」
周行扶著斷盾走來。
「還能打?」
陳硯抬頭。
「能打,但不能照剛才打。它下一次會繞開木案,找村界根。」
贏無姬看向塌牆外。白骨祭司果然沒有再驅骨獸王撲木案。它把裂掉的牙牌按在地上,灰霧向兩側分開,露出一條由骨粉鋪成的窄路。窄路盡頭,插著一枚血色令牌。令牌沒有進入龍興倉。卻讓玉璽和建村令同時震動。沈峻臉色難看。
「那是什麼?」
陳硯盯著令牌紋路。
「不只是祭司的東西。」
贏無姬看著外敵檔案上剛臨摹的血牙符號。
「王部令牌。」
周行握緊刀。
「它要拿令牌壓我們?」
贏無姬把刀上的骨粉甩落。
「它在告訴我們,骨獸王只是前哨。」
塌牆外,血色令牌豎在骨粉路盡頭。骨獸王低下頭,把裂開的骨角對準那枚令牌。白骨祭司跪了下去。下一輪攻擊還沒開始,王部的名字已經壓到了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