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木板落地那一聲，壓住了半個龍興倉。阿豆嗓子啞，喊不出。可所有人都聽懂了。救我。灰霧邊緣，三牙旗下，錢叔、唐越、阿豆被骨繩吊在半空。骨繩沒有立刻勒死他們。白骨祭司要的不是屍體。它要木案前的人看著。看大臻剛寫下的名冊到底值不值命。劉啟死死按住公庫帳。
血氣在甲葉下翻湧，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。那不是退讓，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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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能全出去。白灰沒了，銅釘沒了，淨水底灰只剩醫棚底數。守備傷了二十七個，協防彈藥只夠兩輪。」
周行抹掉額角血。
「我帶八個人。」
趙鐵撐著盾。
「我也去。」
顧清禾冷聲道：「你再走十步，傷口就裂到骨頭。你去，是讓別人救你。」
趙鐵還想說話，被她一眼壓住。臨時王座邊緣，三道紅簽還在發光。光很細。像三根要斷的線。贏無姬站在座基前，沒有立刻下令。他看向贏晚照。
「名字狀態。」
贏晚照翻救援名冊。
「錢叔，外牆搬運，左肩貫穿，仍有呼吸。」
「唐越，協防隊，腿骨斷，意識清醒。」
「阿豆，報數員，嗓傷，右臂脫臼。」
她每念一個名字，紅簽就亮一下。木案前的人群跟著安靜一下。這不是三個模糊的人質。是三個有位置、有傷勢、有職責的人。白骨祭司骨杖敲地。灰霧裡裂開一條窄路。路兩側站滿骨獸。它在請贏無姬出去。也在嘲笑他。只要贏無姬離開臨時王座，座基就會弱。
只要贏無姬不走，剛寫下的「不棄。」就會碎在眾人眼前。
沈峻低聲道：「這是換帥陷阱。」
贏無姬點頭。
「所以不能按它給的路走。」
陳硯抬頭。
「還有路？」
贏無姬指向地面那道暗金龍紋。
「核心只穩一角，但能把一號倉到塌牆的線標出來。」
陳硯立刻明白。
「沿龍紋外側走。灰霧侵不進來太深，骨獸要繞半步。」
周行接上。
「盾陣在前，繩隊在後，救人不追殺！」
劉啟咬牙寫下。
「救援流程：一，確認姓名。二，確認傷勢。三，確認拖迴路線。四，不追敵，不撿戰利品。五，救回後先醫棚，後記功。」
顧清禾補。
「還有一條。活人優先，屍身有機會再奪。誰為了遺物亂沖，按違令記？」
趙鐵臉上肌肉抽動。老吳的木牌還在骨獸齒間。顧清禾這句話像刀。但趙鐵低頭。
「記。」
贏晚照把顧清禾的話寫入救援名冊。贏無姬抬手。
「守備三人，協防兩人，繩隊四人，醫棚擔架兩副。周行壓前，沈峻壓後。陳硯守龍紋，晚照報名，劉啟記耗，顧清禾接傷。」
周行皺眉。
「你呢？」
「我去取繩頭。」
劉啟差點把筆折斷。
「你就不能坐著？」
贏無姬看著灰霧裡的三個人。
「臨時王座不是椅子。」
他提刀踏出座基。座基的光立刻暗下三分。人群里有人吸氣。贏晚照的筆頓了頓，又繼續寫。
「掌令者離座，救援啟動。」
這幾個字寫下，軍功冊上趙鐵的裂牌亮了。戰死者名錄也亮了。不是要死人。是在提醒活人。別讓名字斷在冊外。灰霧邊緣，骨獸群動了。白骨祭司沒有讓它們一擁而上。它用三個人吊出龍興倉的陣列，再用骨箭一點點切繩隊。第一箭射向周行左膝。周行沒有躲。盾手替他擋。盾面裂開。
贏晚照立刻報：「盾手張磊，擋箭，候核功。」
第二箭射向繩隊。沈峻開槍打偏骨箭。
劉啟寫：「彈藥一發，救援耗。」
第三箭射向贏無姬。贏無姬側身，刀背挑開。骨箭擦過他肩頭，帶出血線。顧清禾在後面看見，臉色沉得可怕。她沒喊。喊會亂。她只把止血布提前攤好。陳硯蹲在龍紋邊。
「左三尺，別踩灰線！灰線外是祭咒。」
周行立刻改步。繩隊跟著壓低身子。他們沒有沖得很快。快了會散。慢，卻能把每一步都記下來。白骨祭司顯然不滿意。骨杖一抬，吊著錢叔的骨繩猛然收緊。錢叔喉嚨里擠出破音。
人群里有人還是喊：「快啊！」
贏無姬沒有加速。他一刀斬向地面。刀鋒砍進灰線。清微鎮身印在他胸口發熱。灰線斷了半尺。
「周行。」
「在！」
「取唐越。」
「領令！」
周行帶兩名守備橫切過去。唐越腿骨斷，不能硬拖。沈峻先一步把短槍丟給他。
「咬住。」
唐越咬住槍帶。周行砍骨繩。骨繩斷開時，一頭骨獸從側面撲來。林保拖著斷臂，竟從拒馬後面撲出，用身體壓住一根繩索。
「拉！」
他傷臂不能用，便用牙咬住繩。繩隊四人同時發力。唐越被拖回龍紋內側。顧清禾的擔架隊接住他。
贏晚照報：「唐越回線，活。」
木案前的人群發出壓抑的喘聲。不是歡呼。沒人敢歡呼。還有兩個。白骨祭司骨面轉向阿豆。它像是看出了誰最能扯動人心。骨繩下墜。阿豆被壓到離地不到一尺。一隻骨獸張開滿是碎牙的口，貼近他的腿。阿豆抱著空手，眼睛瞪得很大。他喊不出。只能用腳尖去夠掉在地上的小木板。夠不到。贏無姬忽然把刀丟給周行。周行愣住。
「主上！」
贏無姬反手抽出繩鉤。
「阿豆輕，鉤繩。」
陳硯急聲道：「灰霧吸力大，鉤偏會把你帶出去。」
「報數。」
贏晚照立刻接。
「一。」
贏無姬踏入灰線外半步。
「二。」
骨獸撲來。沈峻兩槍打空彈倉。
「三。」
贏無姬拋鉤。繩鉤划過灰霧，擦著骨獸牙口飛過去，掛住阿豆腰間破布帶。
「拉！」
繩隊發力。阿豆被拉得橫飛出來。骨獸牙齒合上，咬掉他一隻鞋。贏無姬被灰霧吸得往前滑。趙鐵在後方再也還是，拖著傷腿撲到龍紋邊，把自己的軍功牌連同裂盾一起壓在繩上。
「我不出線，我壓繩總行吧！」
顧清禾罵了一聲。
「壓完回來！」
趙鐵咬牙。
「馬上！」
軍功牌發光。臨時王座上的座基也跟著亮起。繩索一沉。贏無姬借這一下退回龍紋內側。阿豆撞進林保懷裡。林保被撞得慘叫，還是死死抱住他。贏晚照聲音發顫。
「阿豆回線，活。」
阿豆一隻鞋沒了，右臂歪著，嘴唇全是血。他顧不上疼，抓起小木板，用左手在板上敲了一下。一下。所有人都懂。還有錢叔。錢叔年紀最大，被吊得也最久。他的呼吸已經很弱。白骨祭司把他吊得更高。骨繩上出現黑色咒紋。陳硯臉色變了。
「它要把人做成咒釘，釘外牆缺口。」
劉啟手裡的筆停住。
「那救回來會不會帶咒？」
顧清禾咬住牙。
「帶回來隔離。」
「萬一污染醫棚？」
「隔離棚接。」
「隔離棚沒有門。」
「拆我的床板。」
顧清禾這句話比刀還快。劉啟沒有再問。他寫。隔離棚缺門，拆醫棚內床板補。贏無姬看向錢叔。錢叔是個普通搬運工。災變前搬糧。災變後還是搬糧。守外牆時，他沒有殺過一頭骨獸，只給守備遞過繩，給醫棚送過水，給一號倉抬過門板。如果大臻只救強者，錢叔排不到前面。可他的名字在冊上。贏無姬從周行手裡接回刀。
「我去。」
周行這次沒有勸。
他把刀遞迴去，只說：「我開路。」
沈峻扔掉空槍，拔出短刀。
「協防壓後。」
趙鐵趴在龍紋邊，額頭全是汗。
「繩我壓著。」
贏晚照低頭，筆尖劃得很深。
「錢叔救援，開始。」
白骨祭司骨杖重重落地。骨獸王的低吼從塌牆後壓來。這一次，不再是普通骨獸。一隻巨大的骨爪穿過灰霧，按在三牙旗旁。骨爪還沒完全出來，地面已經裂開。周行被壓得膝蓋一彎。贏無姬踩著龍紋衝出去。灰霧像活物纏上他的腿。清微鎮身印震動。建村令震動。臨時王座震動。所有震動都壓到同一條繩上。贏無姬一刀砍斷錢叔背後的咒紋。第二刀砍骨繩。錢叔掉下來的同時，骨獸王的爪影也到了。周行想擋，被贏無姬肩膀撞開。
爪影落在贏無姬背上。他整個人向前撲出，抱住錢叔，一起滾回龍紋邊。趙鐵吼得嗓子破音。
「拉！」
繩隊、林保、蘇梅、沈峻、兩個傷員，甚至阿豆都用左手扯住繩。顧清禾把擔架推到線內。錢叔被拖回來時，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。顧清禾跪下去，按胸，清喉，灌藥水。劉啟急得直轉。
「活不活？」
顧清禾沒理他。她按了十幾下，錢叔猛地咳出一口黑血。隔離布立刻罩上。顧清禾抬頭。
「活。」
贏晚照閉了閉眼，隨即寫下。
「錢叔回線，活，入隔離救治。」
木案前，臨時王座爆出一道暗金光。不是從贏無姬身上出。是從三份紅簽回歸後的名冊里出。民戶冊亮。軍功冊亮。戰死者名錄亮。急救冊亮。公庫帳和水籍圖也跟著亮起。一號倉內，天舟核心外殼上的第一道龍紋終於補完。龍紋從缺口一路繞回原點。它不長。只繞了一圈。卻把整個木案、一號倉、醫棚門口和塌牆內線圈進同一個範圍。陳硯跪在地上，聲音發啞。
「第一道龍紋全了。」
劉啟盯著帳冊上自動浮出的短缺欄。
「代價也全了。」
藥少了。灰少了。繩斷了。彈藥空了。傷員多了。贏無姬背後的傷口從肩胛拖到腰側。顧清禾站起來，臉色難看。
「你過來。」
贏無姬看著灰霧。
「等一息。」
「現在。」
顧清禾的聲線壓得很穩。但醫棚前所有人都聽出她動了真火。贏無姬走過去。顧清禾把止血布按上去。
「你剛才說醫棚能叫停你。」
贏無姬沒躲。
「對。」
「那就閉嘴，坐下！」
木案前的人群一下安靜。贏無姬真的坐下了。不是坐臨時王座。是坐在醫棚門口一隻翻過來的藥箱上。顧清禾給他處理傷口。贏晚照低頭，把這一幕寫進冊里。掌令者救援負傷，醫棚叫停，執行。這行字落下，臨時王座的光穩得更實了。林保看得發怔。
「真能管他。」
劉啟哼了一聲。
「管不了還叫規矩？」
阿豆抱著小木板，歪著右臂，用左手敲了一下。一下。這回不是報數。像是在說，算數。灰霧外，白骨祭司終於後退了一步。它沒能用三個人撕開大臻的名冊。反而讓臨時王座補上了第一道龍紋。可骨獸王的爪影已經徹底按進塌牆。外牆剩下的磚石大片鬆動。陳硯猛地回頭。
「牆根撐不住了。」
周行看向贏無姬。贏無姬背上纏著布，重新站起。顧清禾沒有攔。因為她也聽見了。外牆深處，有骨頭摩擦磚石的聲音。更大。更沉。不是小股試探。白骨祭司讓出了路。真正壓來的東西，要進來了。贏無姬把三份紅簽收入救援名冊，壓到臨時王座邊緣。
「救援流程封存。以後在冊離線者，按此法救。救不了，記名。能奪回，必奪回。」
贏晚照寫完最後一個字。外牆殘段轟然下沉。灰霧裡，骨獸王的頭顱探了出來。它比一號倉門還高。空洞的眼眶裡，燒著血色祭火。第一個被它盯住的人，不是贏無姬。是醫棚前剛被救回來的阿豆。阿豆抱著小木板，往後縮了一下。贏無姬提刀擋在他前面。臨時王座的第一道龍紋從他腳下亮起。
「外牆不要了。」
周行猛地看向他。贏無姬看著骨獸王。
「以人和冊為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