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牆已破。這四個字不需要人喊。牆上牆下都看見了。東段舊牆從牆根裂開,磚石像爛骨一樣往下塌。灰霧沒有再被攔在外面,貼著地面爬進龍興倉,爬過舊白線,爬向醫棚和木案。骨獸王從塌口裡探出半個身子。它的脊骨掛滿斷牌和碎布。有守備的。有協防的。也有外面那些來不及入冊之人的。趙鐵看見老吳那塊木牌卡在它左側獠牙下,整個人往前沖了一步。周行伸手按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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壓在軍陣里的火氣沒有喊出來。兵刃越靜,眾人越明白,下一次令旗落下,便不會再留試探。
「別亂。」
趙鐵喉嚨里全是血味。
「牌在那兒。」
贏無姬也看見了。但他先看的是塌牆後面的空地。白骨祭司退到了三牙旗下。它把骨獸王放了進來。自己卻站在缺口外。這說明骨獸王不是最後的手段。只是破門的錘。龍興倉裡面,所有線都在後撤。守備線退。醫棚退。水桶退。孩子和老人退。連公庫帳都被劉啟抱起來,往一號倉內側搬。有人慌了。
「牆沒了,怎麼守?」
贏無姬背上的傷還在滲血。顧清禾剛給他纏好的布又紅了一片。他沒有回頭。
「牆退到我們身後!」
周行提刀轉身。
「以一號倉為心,三道線?」
「兩道。」
贏無姬抬刀指向地面第一道龍紋。
「第一道,守備線。第二道,醫棚和木案線。所有非戰鬥人員進二線後。」
劉啟喊:「公庫呢?」
「公庫隨木案。」
「水呢?」
「水隨醫棚。」
顧清禾接上:「污染觀察者不許混入重傷區,隔離布用紅繩標。」
贏晚照已經把新紙鋪開。
「外牆破損重劃守線令。」
她寫下題頭,沒有再問。臨時王座的座基還在一號倉門口。第一道龍紋從座基下延出,圈住倉門、木案、醫棚前口和半截塌牆內線。陳硯趴在地上,用炭筆沿龍紋畫線。
「別踩外半尺!外半尺灰霧會咬腳!」
蘇梅帶著女眷把孩子往內線推。
「一個牽一個,不許跑散。名字叫到再動。」
阿豆右臂吊著,左手抱板。他說不了話,就站在贏晚照旁邊敲板。一下,內線移動。兩下,傷員移動。三下,守備補位。他剛被救回來,臉上還有血,卻沒人再把他當小孩哄走。他是報數員。骨獸王第一爪落下。它沒有拍贏無姬。它拍向木案。白骨祭司看懂了臨時王座的根。毀冊。毀案。毀記錄。讓大臻剛成形的秩序斷掉。周行帶盾陣橫移。三塊盾同時抬起。骨爪落下。第一塊盾碎。第二塊盾彎。第三塊盾飛出去,砸翻了後面兩個協防。
周行肩膀被壓得裂響,卻沒退。
「木案移!」
贏晚照抱起見證冊。劉啟抱公庫帳。顧清禾抱急救冊。陳硯捲起陣圖。每個人抱的都不是私物。是大臻剛活下來的那口氣。贏無姬踏上第一道龍紋。臨時王座的光從他腳底竄起,壓住骨獸王前爪半息。半息夠周行抽身。也夠趙鐵拖著裂盾撞到骨獸王爪下。
「老吳的牌,別讓它再往裡走!」
趙鐵這一撞沒有撞動骨獸王。卻把卡在獠牙下的老吳木牌撞得鬆了一點。骨獸王低吼。血色祭火從眼眶噴出。一名守備被火線擦中,手臂立刻發黑。
顧清禾喊:「紅布隔離,別碰傷口!」
贏晚照立刻寫。
「骨獸王祭火傷,紅布隔離,淨水沖洗,清微鎮身印餘溫壓制待核!」
劉啟抬頭。
「待核?」
顧清禾沒好氣。
「還沒試完,誰敢寫定?」
劉啟閉嘴,繼續記。贏無姬看向封匣。玉璽胚胎在匣中震動。它之前只認立民,不認獨占。外牆破後,匣面第一次浮出細小裂紋。不是損壞。是在刻字。大臻兩個字還不全。第一筆已經露出來。陳硯看見封匣,眼神一亮。
「鎮物能壓祭火。」
贏無姬道:「不能開匣。」
「我沒說開。」
陳硯把水籍圖一角壓到封匣下。
「借地脈回聲,不碰本體。」
劉啟已經條件反射般寫下。
「玉璽胚胎封匣借壓,不開匣,不認私取。」
封匣被水籍圖、民戶冊和建村令三方壓住。一縷暗黃光從匣底流出,沿著龍紋滑向守備線。骨獸王第二次抬爪時,動作遲了半拍。周行抓住這半拍。
「拒馬頂!」
舊車架改成的拒馬被推上去。林保一隻手不能用,肩膀頂著車架。蘇梅在後面遞繩。沈峻帶協防隊把空槍當短棍,插進車架縫裡固定。骨爪砸下。車架斷了兩根。卻卡住了爪縫。趙鐵撲上去,一盾砸向獠牙下的木牌。這回木牌掉了。他伸手去抓。骨獸王張口咬下。贏無姬的刀從側面斬入,卡住骨齒。
「退!」
趙鐵抓住木牌滾回龍紋內。他把牌按在胸口,整個人抖得厲害。
「老吳回來了。」
顧清禾看了他一眼。
「牌回來了,人還沒回。」
趙鐵眼睛紅得嚇人,卻點頭。
「記屍身待奪,牌已歸。」
贏晚照寫下。戰死者名錄,老吳木牌奪回,屍身待奪。戰死者名錄一亮。臨時王座邊緣多出一道細線,正好補到守備線缺口。白骨祭司在三牙旗下發出刺耳骨音。骨獸王身上的斷牌開始亂響。它背後那些碎布、木牌、銅扣都被祭火燒起。贏無姬看出它要做什麼。
「它要燒名。」
贏晚照臉色一變。
「燒名?」
「把被它吞過、掛過、拖過的人,全燒成祭火。」
顧清禾回頭看醫棚。污染傷員里有兩個孩子開始抽搐。他們不是被骨獸王碰過。只是聽見那骨音,身體裡的灰線就被勾了起來。顧清禾立刻衝過去。
「隔離區加繩,別按嘴,按肩和腿。」
一個婦人哭著問:「他們是不是要變怪?」
顧清禾壓住孩子肩膀。
「沒定之前,誰也不許這麼叫?」
贏晚照聽見這句,馬上在新紙上開了一欄。永夜污染觀察。
她寫到「永夜。」兩個字時,筆尖頓了一下。
這兩個字像從灰霧裡爬出來的釘子。可她還是寫了。不命名,就無法歸檔。不歸檔,就只能靠害怕殺人。贏無姬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污染者隔離,仍記名。」
顧清禾接。
「發作時綁,不發作時餵水。傷人另記,未傷人不得私刑。」
劉啟跟著寫。
「隔離耗水單列,藥耗單列。」
這幾句話剛落紙,兩個孩子身上的灰線淡了一些。清微鎮身印從贏無姬胸前傳出熱意。不是治好。只是壓住。可這點壓住,救回了兩條命。骨獸王的祭火沒能把隔離區點燃。白骨祭司骨杖第三次抬起。這次三牙旗後面露出一枚血色牙牌。牙牌只顯一瞬。上面刻著幾個異族符號。沈峻看不懂。陳硯也看不懂。但贏無姬看懂了符號里的意思。王部前哨。白骨祭司背後,不是散亂異族。是一支有王部名號的隊伍。現在衝進來的,只是它們探路的爪牙。
贏無姬沒有把這個判斷喊給所有人聽。
他只對贏晚照道:「外敵檔案,新增血牙王部影子。符號先臨摹,不宣讀。」
贏晚照點頭。她把這條寫在外敵檔案下,而不是民戶公告裡。能穩人心的信息,要公開。會製造亂流但暫時不能解決的信息,先入檔。這也是新規矩。骨獸王第三爪砸下。這一爪直衝臨時王座。贏無姬沒有硬接。他把建村令按在座基上。
「撤木案後半尺!」
周行一愣。
「讓?」
「讓。」
木案後撤。座基前半段空出來。骨爪砸進空位,地面塌出深坑。陳硯早已把舊水庫殘管接到坑邊。地脈冷水從裂管里噴出,混著淨水底灰,糊住骨爪。趙鐵、林保、沈峻同時推拒馬。周行一刀斬斷車架卡扣。拒馬帶著骨爪往側面墜。骨獸王龐大的身軀歪了一下。贏無姬等的就是這一下。他踏出龍紋半步,刀鋒直斬骨獸王眼眶裡的祭火。祭火炸開。血色火星撲向他面門。封匣內的大臻二字亮起一筆。清微鎮身印壓住心口。
臨時王座的第一道龍紋從腳下拉住他。贏無姬沒有退。刀鋒壓進祭火中央。骨獸王發出進場後的第一聲痛吼。整個塌牆口都在震。
周行喊:「壓!」
守備隊壓上。協防隊壓上。候核民戶也壓上。他們不是要殺掉骨獸王。殺不了。他們要把它推出第一道龍紋。車架、繩索、盾、槍托、門板、鐵鉤,全都頂在同一個方向。阿豆敲板。一下。二線穩。兩下。醫棚穩。三下。木案穩。四下。所有人一起發力。骨獸王被推出半步。半步外,就是灰線。贏無姬抽刀。祭火被斬掉一角。那一角落地後沒有散,凝成一塊血牙形碎片。劉啟眼尖。
「戰利品?」
顧清禾罵他:「先別撿!」
陳硯已經用竹夾夾起,丟進黑簽瓷碗。
「骨獸王祭火碎片,封。」
劉啟寫得飛快。
「不可入藥,不可私藏,不可單獨研磨,待陣圖覆核。」
骨獸王退回缺口外。它沒有死。它眼眶裡的祭火少了一角,卻更凶。白骨祭司也沒有敗。三牙旗仍在。血牙王部的影子已經被記入檔案。可龍興倉內,外牆破後最亂的那口氣,被壓住了。內線重新成形。醫棚沒有散。木案沒有毀。戰死者名錄多了一塊奪回的木牌。永夜污染觀察欄開了第一行。外敵檔案里多了血牙符號。臨時王座前,贏無姬把刀插進地面。
「外牆破損重劃守線令,封存。」
贏晚照寫完,抬頭。
「下一項?」
贏無姬看向塌牆外。骨獸王雖然退了,但白骨祭司開始把更多碎骨堆到三牙旗下。那些碎骨不是隨便堆。是一座祭台。陳硯也看出來了。
「它要喚完整骨獸王。」
周行臉色發沉。
「剛才那個還不完整?」
陳硯搖頭。
「剛探進來半身。」
灰霧深處,巨大的骨架一節節抬高。白骨祭司把血牙碎片按進祭台中央。遠處傳來更沉的心跳聲。不是人的。像整片灰霧在替什麼東西跳。贏無姬把外敵檔案推到贏晚照面前。
「寫。」
「骨獸王未全入界。」
「白骨祭司正在補祭。」
「下一輪,不守舊牆。」
贏晚照寫完最後一行。阿豆的小木板忽然自己震了一下。一下。兩下。三下。不是他敲的。塌牆外,完整骨獸王的第二隻骨爪,伸進了灰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