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祭司把三牙旗插進黑縫時,一號倉里的核心外殼先響了。那響聲不大,卻從白灰圈裡一節節頂出來,震得木牌全在地上發顫。趙鐵下意識去扶外殼。顧清禾一把按住他的手腕。
冷冊翻動時,許多人的心也跟著一緊。怕的不是無話可說,而是說出口之後,帳頁仍舊不肯放過。
「別碰。」
趙鐵手背上還纏著藥布,血從布縫裡滲出來。他看著白灰圈中那顆暗金外殼,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它在叫。」
陳硯跪在一號倉門檻邊,左手貼地,臉色比剛才更白。
「它不是在叫人。它被對面牽住了。」
灰霧深處,三牙旗下的黑縫越拉越寬。縫邊掛著一圈骨片。骨片上刻著歪斜符號,符號被血浸過,滴下來的灰血沒有落地,全被黑縫吸了進去。白骨祭司站在縫前,骨杖敲擊地面。一下。兩下。三下。每敲一下,一號倉外殼就震一下。
建村令上的「大臻。」二字也跟著發熱。
贏晚照手裡的筆停在半空。
「它不是要把核心搶走?」
陳硯咬著牙。
「它想在那邊建一座假城,把核心寫進它們的城基里。」
劉啟臉色當場沉了。
「東西在我們這裡,它還能記它帳上?」
「能試。」
贏無姬站在一號倉門外,肩頭藥布還沒換完。顧清禾瞪他。
「藥還沒包好。」
贏無姬把散開的衣領壓回去。
「先封咒。」
顧清禾把剪刀往藥盤上一拍。
「你敢再衝出去,我讓傷員冊給你單開一頁!」
周行原本要上前請令,聽見這話硬是把腳收住。一號倉外,人群已經被分到三線。守備營壓外線。協防隊守側門。民戶和暫住者被贏晚照按青木、白木、黃紙三色牌重新挪到倉後。沒人再往前擠。剛奪回核心外殼那一戰,所有人都看見了。沒有名冊、紅繩、錨點、擔架和公庫調撥,贏無姬再能打也會死在灰線外。現在對面用咒。眾人第一反應也不再是亂喊神怪。他們看向木案。看向清冊。看向陳硯鋪開的陣圖。
贏無姬道:「不出界。」
周行鬆了一口氣。顧清禾臉色稍緩。
下一刻,贏無姬又道:「讓它寫。」
倉前一靜。趙鐵差點跳起來。
「主上,讓它寫?」
贏無姬看向黑縫。
「它要把核心寫成它們的城基,就要先報城名、報主名、報民名。」
劉啟眼睛一亮。
「它沒有民戶冊。」
贏晚照立刻接上。
「也沒有戰死者名錄,沒有水籍,沒有公庫帳,沒有軍功冊。」
陳硯把陣圖上的九個錨點圈出來。
「它有祭品。」
贏無姬點頭。
「所以讓所有人看清楚,靠祭品建出來的城,認不認核心。」
灰霧裡,白骨祭司已經開始念咒。異族咒音並不像人聲,更像骨片在石板上刮。三牙旗後,骨盾兵拖出十幾具人族屍體。有的穿舊制服。有的只有破布。還有兩個身上掛著白木暫住牌,是剛才外線混亂時沒能救回的人。人群里發出壓抑的哭聲。顧清禾猛地轉頭。
「黃紙急救區誰在?」
趙嬸立刻應聲。
「我在。」
「看住老人孩子,哭可以,別讓人衝出去!」
「明白。」
趙嬸抱著水桶站到人群前。她聲音發抖,卻還在喊。
「都看腳下牌子。青木在左,白木在右,黃紙靠牆。誰亂跑,擔架過不來?」
一個瘦小男人盯著灰霧裡那兩塊白木牌,眼睛紅得嚇人。
「那是我堂弟。」
周行看了他一眼。
「叫什麼?」
「李成。」
贏晚照翻暫住冊。
「李成,白木暫住,外勤候核,昨夜遞過濕布,未入民戶,已領過急救粥。」
瘦小男人握拳。
「他還沒入民戶。」
贏無姬聽見了。
「入過冊,就不是沒名。」
他看向贏晚照。
「白木暫住死亡也入戰死待核,按救護、協守、遞物三欄查。」
贏晚照寫下。瘦小男人跪在地上,額頭磕到灰土裡。
「謝主上。」
贏無姬沒有讓人扶他。現在讓所有人看見這行字,比安慰更有用。黑縫前,白骨祭司把第一具屍體推入血圈。三牙旗上的骨牙亮起。灰霧翻卷,黑縫裡浮出一塊殘破城磚的影子。陳硯低喝。
「咒成了第一層。」
核心外殼猛地一震。白灰圈裂出細縫。趙鐵想撲過去壓住,被周行按住肩。
「聽令。」
趙鐵牙咬得咯吱響。贏無姬抬手。
「陳硯,開驗痕冊。」
陳硯一愣,隨即明白。他把一塊木板拖到白灰圈旁,燒黑的炭筆按下去。
「異族建城咒驗痕冊。」
贏晚照跟著抄一份。劉啟從公庫帳里抽出空頁。
「咒痕也入庫?」
「入。」
贏無姬道:「敵人用過的規則,也是戰利品。」
劉啟低頭寫。
「敵咒痕,一號倉觀察,未驗不得觸碰,未封不得移。」
白骨祭司推入第二具屍體。殘破城磚影子多了一道灰線。核心外殼上的暗金裂紋也被灰線染上了一角。陳硯額頭汗如雨下。
「污染進外殼表面了。」
顧清禾立刻讓醫護後撤半步。
「所有傷員離一號倉三丈,咳血、發冷、看見灰線的立刻報!」
沈峻帶協防隊舉槍對準倉門兩側。
「有人失控怎麼辦?」
顧清禾聲音很硬。
「先按住,按不住再打腿。別往胸口打。」
沈峻點頭。這套話放在舊秩序里不合規。在這裡卻能救人,也能防失控。白骨祭司推入第三具屍體。黑縫裡那塊城磚影子開始往上疊。骨盾兵高舉骨牌,像是在給那座假城登記。
贏無姬忽然道:「報它們的名。」
周行一怔。
「誰?」
「被它們拿去做城基的人。」
贏晚照立刻翻冊。李成。吳槐。杜七。舊制服無名者一。舊制服無名者二。黑虎殘俘無名者。每念一個名字,贏晚照就在戰死待核頁上落一筆。念到無名者時,她頓了一下。
贏無姬道:「無名也記。」
劉啟接話。
「身份待核,屍身被敵咒盜用。」
趙嬸在後方聽見這句,低頭抹了一把臉。
「死了也有人知道帳在哪?」
她旁邊的小孩不太懂,只抱緊木碗。但他看見大人沒有亂跑,也跟著站穩。第四具屍體入圈。三牙旗猛地向前一傾。核心外殼表面的灰線一下子竄出,直撲建村令。陳硯驚呼。
「它要繞過外殼,染建村令!」
贏無姬沒有退。他把建村令放到木案中央。清微鎮身印壓在令旁。玉璽胚胎的封匣也被贏晚照搬來,放在另一側。三件鎮物影子同時發熱。
「贏晚照。」
「在。」
「讀民戶冊。」
贏晚照沒有問從哪裡讀。她翻到第一頁。
「青木民戶,贏無姬。」
她剛念出第一個名字,建村令上的「大臻。」二字亮了一下。
「贏晚照。」
第二筆亮起。
「顧清禾。」
醫棚方向有人吸了口氣。
「劉啟。」
公庫帳頁嘩啦作響。
「周行。」
守備營刀盾一齊落地。
「陳硯。」
一號倉地面上的銅釘輕震。
「趙鐵。」
趙鐵胸前裂開的軍功牌撞在護甲上,發出悶響。名字一個個從木案前鋪開。不是空喊。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住處、職責、領糧、守位、傷病、功過。白骨祭司的咒音第一次亂了半拍。黑縫裡的城磚影子繼續疊,卻開始歪。敵人拿屍體立城。大臻拿活人的名冊、死者的記錄、傷員的救護和公庫的帳回應。第五具屍體被推入血圈。這一次,核心外殼上的灰線沒有再往建村令爬。
它被「大臻。」二字擋住,反向壓回外殼表面。
陳硯睜大眼。
「有效。」
贏無姬道:「別停。」
贏晚照繼續讀。白木暫住也讀。黃紙急救也讀。讀到幾個剛來、連姓氏都不全的人,她就按登記冊上的樣子念。
「阿旺,黃紙急救,左臂骨折,暫住棚三排。」
「小川,黃紙急救,污染觀察,醫棚後室。」
「林保,白木暫住轉候核,西門協守有功。」
林保站在人群邊,臉漲得發紅。他還不是青木民戶。可他的名字被念出來時,建村令也給了回應。那一點光很小。足夠讓周圍的人看見。白骨祭司忽然把骨杖刺進自己胸口。灰血噴到三牙旗上。黑縫裡的殘城影子猛地拔高。這一次,它不再拿屍體鋪磚。它直接把灰血灌入黑縫,想用祭司自己的血壓過大臻名冊。一號倉外殼發出尖銳空響。白灰圈外側的木牌炸裂兩塊。顧清禾把一個被震倒的傷員拖開。
「隔離繩再退半丈!」
劉啟抱著帳板躲開飛起的木屑。
「白灰不夠!」
陳硯吼道:「拿淨水陣底灰,摻黑晶粉!」
劉啟臉都綠了。
「那是淨水陣備料!」
贏無姬道:「記戰耗。」
劉啟立刻改口。
「公庫三組,取底灰,取黑晶粉,登記一號倉反咒耗材!」
三名公庫搬運衝出去。趙嬸也要去,被顧清禾喝住。
「你守孩子。」
趙嬸停住,轉身把幾個孩子往牆根後壓。
「低頭,捂耳。」
陳硯把淨水底灰、黑晶粉和白灰混在一起,手指被磨得全是血。他在白灰圈外加第二圈。
「反咒封存圈。」
贏晚照立刻寫。
「一號倉反咒封存條,未經三人驗看,不得破圈。」
劉啟補。
「三人是誰?」
贏無姬道:「工坊、文書、公庫。」
顧清禾在旁邊冷聲道:「醫棚有權叫停。」
贏無姬看她。顧清禾沒有讓步。
「會死人。」
贏無姬點頭。
「加醫棚叫停權。」
贏晚照寫下。白骨祭司的咒音越來越急。黑縫中的殘城影子終於壓到外殼上方。它想把影子烙進去。可剛碰到第二圈封存灰,那座殘城就歪了一下。不是被贏無姬一刀斬斷。也不是被鎮物強行轟碎。是它自己找不到落腳的帳。沒有民戶。沒有公庫。沒有戰死者名錄。沒有守備位置。沒有水籍和傷員歸處。只有祭品和血。核心外殼上被染灰的裂紋突然亮起。暗金光沿著灰線反爬。灰線先退回黑縫,再順著骨牌、屍體和三牙旗燒上去。
白骨祭司的咒音戛然而止。它胸口的灰血倒流。三牙旗上的三顆骨牙同時裂開。骨盾兵驚慌後退。黑縫裡的殘城影子塌了。塌下去的殘磚沒有散在灰霧裡,而是被核心外殼吸住,壓成一枚灰黑小印。陳硯撲過去看。
「別碰!」
顧清禾和周行幾乎同時喊。陳硯硬停在白灰圈外,鼻尖差點貼上封存線。
那枚灰黑小印在外殼旁滾了半圈,停在「大臻。」二字投下的光里。
贏無姬看著它。
「敵咒反噬物。」
劉啟馬上寫。
「入黑簽?」
「黑簽,加紅邊。」
贏無姬道:「可驗,不可用。」
贏晚照補上條文。
「異族建城咒污染核心失敗,反噬成印。此物暫名反咒殘印,封於一號倉第二白灰圈內,工坊驗痕,公庫記帳,醫棚觀症,文書留證。」
周行看向灰霧。白骨祭司半跪在三牙旗下,骨杖上的裂紋比剛才更多。它身後的異族大隊亂了一瞬。這一瞬很短。可龍興倉里所有人都看見了。敵人會怕。敵人用的規則也會輸。趙鐵胸口起伏,低頭看自己的軍功牌。軍功牌裂縫裡有微光閃過。
他低聲道:「它們拿死人當磚,核心不認。」
旁邊那個堂弟被拖去獻祭的瘦小男人也聽見了。他抬起頭,臉上全是灰。
「那我堂弟……算我們這邊的人嗎?」
贏無姬看向贏晚照。贏晚照已經把李成的名字寫進戰死待核頁。
「算。」
贏無姬道:「屍身被奪,名不被奪。之後奪回遺物,按協守功核。」
瘦小男人嘴唇抖了幾下,最後只是把頭磕下去。
「我也入冊。」
贏晚照問:「入青木民戶,還是白木暫住候核?」
他抬頭。
「青木。給我最苦的活。」
劉啟看他一眼。
「入民戶不是買命。你有活,也有糧,有罰,也有護。」
瘦小男人點頭。
「我記住。」
這一次,不只他一個人上前。還有幾個白木暫住者。他們沒有喊效忠。只是排到木案前,把自己的名字、親屬、會做的活,一項項報出來。異族建城咒在外面反噬。龍興倉裡面,入籍冊多了七個青木名。贏無姬沒有讓贏晚照停。
「寫核心污染隔離令。」
贏晚照換紙。贏無姬一句句定。
「凡被異族咒痕觸過的物、人、地,先隔離,再驗痕。」
「隔離期間供糧供水,不得污名,不得私刑。」
「驗出污染者入醫棚觀察,驗出敵咒物入一號倉黑簽區。」
「以敵咒害人者,按破界論。」
顧清禾聽到「不污名。」三個字,手上動作頓了一下。
她抬頭看贏無姬。贏無姬沒有看她,只看著灰霧裡重新聚攏的異族旗影。白骨祭司雖然受創,卻沒有撤。黑縫塌了一半,裡面還有一點更亮的光。那點光沉在裂縫深處,和一號倉外殼遙相牽引。陳硯盯了片刻,聲音發啞。
「外殼擋住了建城咒,但真正核心還在裂縫裡!」
劉啟臉色難看。
「又要出去?」
贏無姬看著反咒殘印。
「不出去。」
眾人剛松半口氣。他抬手指向黑縫。
「進裂縫。」
一號倉里,核心外殼再次震響。這一次,白灰圈中的反咒殘印翻了過來。印底浮出兩個極淡的字痕。報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