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光墜進敵陣時,灰霧裡傳來船艙空響。那聲音從地底滾到一號倉,又從一號倉撞回龍興倉腳下。
壓在軍陣里的火氣沒有喊出來。兵刃越靜,眾人越明白,下一次令旗落下,便不會再留試探。
木案上的建村令剛刻下「大臻。」二字,令面卻被那聲空響震得發麻。
陳硯左手按地,指節一點點發白。
「外殼在敵陣深處,離三牙旗二十七步。」
周行皺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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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二十七步聽著不遠。」
陳硯抬頭,額頭全是汗。
「中間有骨獸三層,骨盾兵兩列,白骨祭司就在旁邊。」
劉啟臉色難看。
「那就不叫二十七步。那是拿命填出來的一條路。」
外線剛穩。新界線還沒冷。守點法才寫進清冊,問名見證冊墨跡未乾。這時候殺出去,風險大到沒人敢輕易開口。可那點幽光不能丟。龍骨歸倉,大臻問名,建村令與玉璽胚胎有了第一層回應。天舟核心外殼若被白骨祭司拿去,敵人就能反過來撬龍骨、壓地脈、毀村基。贏無姬把刀橫在掌心。
「取回。」
兩個字壓下,周行第一個抱拳。
「守備營開路。」
趙鐵扶著裂盾站起來。
「盾什跟上。」
沈峻把槍換彈。
「協防壓側。」
顧清禾從醫棚門口衝出來。
「重傷不能走,輕傷過兩輪的也不能上。誰敢瞞傷出線,我寫進擾醫欄?」
趙鐵看她一眼。
「我沒瞞。」
顧清禾直接把一條布帶甩過去。
「綁緊。血滴到你自己腳底下也算瞞。」
趙鐵咧嘴,把布帶繞上肩。劉啟抱著帳板趕到木案前。
「出線要定帳。誰帶什麼出去,誰帶什麼回來,缺了算損,死了也要有人知道他死在哪?」
贏無姬點頭。
「寫奪核心外殼臨時令。」
贏晚照提筆。
「一,出線者限守備營、協防隊、工坊標點手、醫護擔架手。」
「二,目標只取核心外殼,不追殺、不奪旗、不戀戰!」
「三,路線以反祭九點為錨,出三步立一釘,退三步收一傷!」
「四,戰利品不得私取,敵物黑簽,外殼入一號倉觀察區。」
「五,死傷入名錄,軍功按開路、護持、奪取、救回四欄記。」
她寫完,抬頭看贏無姬。
「還有嗎?」
贏無姬看向界外。
「六,我若未回,守名不亂。」
木案前一靜。贏晚照的筆停住。她沒有勸。勸不回。她只把第六條寫下,字比前面更重。
「主上若未回,大臻之名不撤,守點法照行,建村令由見證冊共守!」
這不是喪氣話。是把最壞的結果先納入秩序。人群里原本發虛的氣,反倒穩了。白骨祭司也在動。三牙旗後,四名骨盾兵抬起那枚墜落的外殼。外殼只有人頭大小,表面布滿暗金裂紋,像一顆被剝去大半外皮的船心。它剛離地,一號倉內的龍骨震鳴就斷了一拍。
建村令上的「大臻。」二字發熱。
陳硯低喝。
「不能讓它帶走!」
贏無姬抬手。
「開界。」
周行揮刀。
「甲段開三步!」
趙鐵盾陣向外一壓,甲段界線開出一道窄口。紅繩沒有撤,只被兩側守點者拉成弧形。陳硯帶工坊標點手先衝出三步,把第一枚銅釘砸入地面。白灰撒下。濕布壓邊。木牌插上。
「外一錨,成!」
贏晚照在後方跟著寫。
「外一錨,陳硯立點。」
贏無姬從窄口踏出。灰霧撲面。界外的氣比界內臟得多。骨砂刮在臉上,像細針。前方第一頭骨獸撲來。周行搶先一步,刀鋒斬入骨獸膝縫。趙鐵盾面橫撞,把骨獸半截身子撞偏。贏無姬沒有補刀。他的目標只有外殼。第二錨立下。沈峻協防隊在右側開槍,槍聲短而急。他們不再喊舊番號,只喊錨點。
「外二右側清!」
「外三側弓壓下!」
舊世界的訓練還在他們手裡。可口令已經歸到大臻陣圖里。白骨祭司看見贏無姬出線,骨杖往地上一刺。灰霧裡鑽出一排骨釘,專扎銅釘之間的空隙。陳硯大喊。
「它在斷退路!」
劉啟在界內聽見,立刻翻帳板。
「備用釘給外線!別心疼,外線斷了人回不來!」
公庫二組把備用銅釘一包包遞出。趙嬸帶著救護組,把濕布擰成團,傳到窄口邊。她不敢看外面,只低頭報數。
「濕布十,九,八。」
阿豆站在她旁邊,抱著小板。
「外三錨傷一,擔架待命。」
一個工坊學徒被骨箭射中肩頭,跪在外三錨旁。他伸手還要扶釘。顧清禾在界內吼。
「手離釘!讓下一人接!」
方桐頂上去,接住銅釘。
「外三錨,換手!」
贏晚照記下。
「方桐接外三錨,工坊學徒傷退!」
那名學徒被擔架手拖回窄口,過線時還喊:「釘沒歪!」
趙鐵罵他。
「命歪了也沒人給你補!」
罵完,他用盾擋下三支骨箭。贏無姬已經殺到外七錨。離幽光還剩十步。白骨祭司把骨盾兵往後撤。它沒有急著毀外殼。它要用外殼釣贏無姬離界更遠。周行看穿了。
「主上,再往前退路會斷!」
贏無姬沒有停。
「外殼入敵手,退路也會斷!」
周行咬牙,提刀跟上。外八錨剛立,一頭體型更大的骨獸從側面撲出。它的頭骨上掛著三枚人族木牌。木牌上的名字被血糊住。這東西顯然吞過人,還懂得用牌擾心。趙鐵一眼看見其中一枚,臉色一變。
「老吳的牌!」
骨獸張口,木牌在齒間晃動。趙鐵怒吼著要衝。贏無姬橫刀攔住。
「目標。」
趙鐵眼睛通紅。
「那是我們的人!」
「所以記下,奪回。」
贏無姬看著那頭骨獸。
「但現在先取外殼。」
趙鐵胸口起伏,最後硬生生把腳釘在外八錨旁。
「贏晚照,記!」
贏晚照在界內聽得清楚。
「骨獸攜老吳木牌,位置外八左側,待奪回。」
趙鐵這才舉盾。憤怒沒有散。被壓進帳里,變成後面必須做的事。白骨祭司的骨杖再次抬起。它身邊四名骨盾兵把外殼舉到旗前。外殼裂紋中透出一點暗光。一號倉內的龍骨跟著發出急促震鳴。建村令上的座基影不穩。陳硯忽然吐出一口血。
「它在用外殼反牽龍骨!」
贏無姬眼神一冷。
「周行,開路。」
周行沒有問怎麼開。他把長刀插入地面,整個人借刀柄翻入骨盾兵側方。骨盾兵轉盾。趙鐵的盾從正面撞上。沈峻三槍打在同一處膝骨。方桐把外九錨銅釘砸進地面。
「外九錨,成!」
九錨連成一條短線。界內的紅繩被拉到極限。贏無姬踩著外九錨衝出。白骨祭司骨杖點向他胸口。灰白血線從地上彈起,纏向他的腳踝。清微鎮身印貼在他腕上發熱。贏無姬沒有躲。他把建村令的副木牌扣在刀柄上,刀鋒順著血線斬下。血線斷。地面卻炸開一圈骨砂。骨砂打在臉上,劃出數道血痕。贏無姬衝到四名骨盾兵面前。第一刀斬手。第二刀壓盾。第三刀挑起外殼下方的骨索。外殼脫手。白骨祭司骨杖橫掃,正中贏無姬肩頭。
他身子一偏,仍用左臂抱住外殼。外殼入懷的剎那,耳邊響起密集空響。像無數空艙在遠處同時開啟,又同時關閉。他沒有去聽裡面有什麼。也沒有試圖打開它。現在只要帶回去。
「回!」
周行大吼。外線九錨同時遭壓。白骨祭司放棄了撬界,開始砸退路。骨獸從兩側湧來。沈峻協防隊彈藥見底。趙鐵盾牌徹底裂開。陳硯在外三錨被震倒,方桐拖住他後領往回拽。界內,劉啟把最後一包備用釘推出去。
「沒釘了!」
贏晚照臉色發白,仍在報。
「外九回,外八回,外七傷一,外六釘裂。」
顧清禾帶擔架手衝到窄口。
「傷員先過,不准擠主路!」
一個守備腿斷了,還想讓別人先走。顧清禾一巴掌按住他腦袋。
「你擋路就害人。抬!」
趙嬸和阿豆合力把擔架拉進界內。阿豆小臉全是灰,聲音卻沒亂。
「傷一入界,傷二待接。」
贏無姬抱著外殼退到外五錨。白骨祭司追上來。它終於離開三牙旗。骨杖裂紋里滲出灰血,杖尖直指外殼。周行攔在中間,被一杖打得半跪。趙鐵想補位,盾牌已經碎到只剩半面。沈峻從側面撞上來,用槍身卡住骨杖。
「走!」
白骨祭司反手一拍,沈峻整個人摔出去,槍斷成兩截。贏無姬沒有回身戀戰。他把外殼塞給趙鐵。
「你帶回。」
趙鐵一愣。
「主上?」
「我斷後。」
趙鐵咬牙抱住外殼,轉身就走。他沒有說廢話。因為這時候多問一個字,都會死人。贏無姬轉身面對白骨祭司。外殼離開懷裡後,他肩頭的痛猛地炸開。骨杖第二次砸下。他用刀硬接。刀身彎出刺耳聲。白骨祭司第一次開口。聲音像骨片互磨。
「無王座之主,也敢載舟。」
贏無姬抬眼。
「我有名。」
界內,贏晚照像聽見了,猛地翻開問名見證冊。她高聲讀。
「名為大臻!」
劉啟接上。
「外殼入一號倉觀察區!」
顧清禾喊。
「傷員入醫棚!」
周行撐刀站起。
「守備營回線!」
一個個聲音從界內傳出來。不是給贏無姬壯膽。是每個人在報自己該做的事。
建村令上的「大臻。」二字亮起。
外五錨到窄口之間的紅繩猛地繃直。贏無姬借那一下力,刀鋒貼著骨杖滑下,斬開白骨祭司手腕上的骨環。骨環落地。白骨祭司後退半步。它的目光不再盯贏無姬。轉向趙鐵懷裡的外殼。趙鐵已經衝到窄口。骨獸從側面撲來。林保帶著兩個暫住者用木桿橫擋。木桿折斷。三人全被撞翻。趙嬸把一桶水潑向骨獸腳下,白灰遇水成泥,骨獸前爪一滑。阿豆趴在地上,死死拉住紅繩。趙鐵踏過窄口。外殼入界。一號倉內龍骨發出長鳴。
建村令下方的座基影終於穩住一角。贏晚照的筆在清冊上劃出很深的一橫。
「核心外殼回界。」
這行字落下時,外線九錨同時碎了三處。贏無姬還在外面。周行急了。
「主上!」
贏無姬斬斷最後一條血線,向後退。白骨祭司不追趙鐵了。它盯死贏無姬,骨杖插地。贏無姬腳下地面塌出一個灰洞。洞裡伸出數十隻骨手。周行從側面撲來,刀斬骨手。沈峻撿起斷槍,刺入灰洞邊緣。陳硯趴在地上,把最後一把白灰撒過去。
「外五錨殘點,還能接一息!」
一息。夠了。贏無姬踩斷槍借力,躍回窄口。骨杖擦著後背落下,打碎界外最後一枚銅釘。趙鐵在界內伸手抓住他。兩人一起摔進灰線內。紅繩回彈。窄口合攏。白骨祭司的骨杖砸在界皮上,裂紋從杖尖蔓延到杖身。它沒有再進。灰霧裡,三牙旗重新聚攏。這一次,旗後的異族大隊退了五步。不是敗逃。是重新估算。龍興倉里沒有人追。贏無姬站起來時,肩頭血已經浸透半邊衣。顧清禾衝過來,臉黑得嚇人。
「坐下。」
贏無姬看了一眼一號倉方向。
「先封外殼。」
顧清禾直接把藥布按到他肩上。
「你坐下,我讓人封。」
趙鐵抱著外殼,單膝跪在一號倉門口。陳硯被方桐扶著趕來。劉啟抱著黑簽和帳板。贏晚照拿著核心外殼回收清冊。四個人圍著外殼,沒有一個伸手亂摸。陳硯先撒白灰。白灰沒有變黑。劉啟貼黑簽,卻在簽角寫了紅字。
「核心外殼,暫封不驗,入一號倉觀察區。」
贏晚照補。
「奪回人員:贏無姬、周行、趙鐵、沈峻、陳硯、方桐、林保、協防二什、擔架組、濕布組。」
劉啟道:「分欄。」
贏晚照點頭。
「開路功、護持功、奪取功、救回功、守線功、救護功,六欄候核。」
趙鐵把外殼放入白灰圈內。一號倉龍骨的震鳴慢慢變穩。建村令上的座基影亮起一角。那一角很小。只像船底的一塊板。可所有人都看見了。這不是贏無姬一個人搶回來的東西。有外九錨的釘。有趙嬸遞出去的濕布。有阿豆拉住的紅繩。有沈峻斷掉的槍。有趙鐵裂掉的盾。有周行刀口上的血。有贏晚照清冊里一行接一行的名字。贏無姬在醫棚門口坐下。顧清禾剪開他肩頭衣料,倒藥時下手一點沒輕。他額角跳了一下,沒有吭聲。顧清禾冷著臉。
「還知道疼,就別把自己當鐵。」
贏無姬看向清冊。
「結算。」
劉啟立刻報。
「出線九錨,碎三,殘六。銅釘耗盡,白灰余半斗,濕布餘四。盾牌碎七,槍損十三,弩矢耗四十二。核心外殼奪回,敵骨環一枚,老吳木牌未回,外八左側骨獸待清。」
周行道:「守備營重傷五,輕傷二十一。無陣亡。」
顧清禾補。
「杜三河還活著,沈峻肋傷,陳硯吐血需休息,趙鐵肩傷加重。主上肩骨未斷,但三日內不能再硬接骨杖。」
趙鐵看向贏無姬。贏無姬沒有反駁。贏晚照寫完,另開一頁。
「核心回收條。」
她抬頭問:「怎麼寫?」
贏無姬道:「凡關村基、地脈、鎮物、龍骨之物,不以個人勇武定歸屬,必須入冊、見證、封存、驗用。奪回者記功,私取者按破界論。」
劉啟點頭。
「這一條得釘在一號倉。」
陳硯靠在牆邊,聲音虛。
「還要加外線錨點法。出界不許憑血勇亂沖,三步一錨,傷員優先回,目標達成立刻撤。」
周行接道:「守備營以後出線都按這個。」
沈峻捂著肋骨,低聲道:「協防也按。」
贏晚照把三條都寫下。核心回收條。外線錨點法。傷員先回令。三條新規被釘到一號倉門外時,遠處三牙旗後的白骨祭司也在看。它的骨杖裂得更深。可它沒有退遠。灰霧中,更多旗影正在聚來。血牙王部前哨已經不是一支斥候。它們開始把大臻當成必須拔掉的釘子。贏無姬看著一號倉里的外殼。外殼表面的暗金裂紋里,有一道極細的龍紋浮起,又很快隱沒。陳硯也看見了。
「第一道龍紋,還差真正核心。」
贏無姬點頭。
「寫入清冊末尾。」
贏晚照提筆。
「天舟核心外殼已回,座基穩一角。真正核心未顯,敵方仍可爭奪。」
她寫完,墨還沒幹。外殼忽然震了一下。白灰圈內,灰塵被震成一個小小的箭頭。箭頭指向灰霧深處。白骨祭司身後,那面三牙旗裂開了一道黑縫。黑縫裡,有一點更亮的光沉在血色祭陣中央。陳硯撐著牆站直。
「那才是真正核心光點。」
贏無姬看著那點光,沒有立刻下令。大臻剛奪回外殼。也剛把代價寫進帳里。下一步,不能再靠衝出去硬搶。他轉頭看向陣圖、清冊和一號倉門外的新規。
「召所有守點主事。」
贏晚照抬頭。
「議戰?」
贏無姬道:「議怎麼把核心自己引回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