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咒殘印底部浮出「報國。」兩個字時，黑縫也向龍興倉偏了一寸。
血氣在甲葉下翻湧，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。那不是退讓，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。
這一寸讓所有守點者同時後背發緊。灰霧裡的風變了方向。原本是敵陣往倉門壓。現在是裂縫在吸。銅釘邊的白灰被一點點拖向外面，紅繩繃出細響，幾個站得近的守備腳底打滑，差點被拽出灰線。周行一刀插地。
「所有人後壓！」
趙鐵把半面裂盾橫過來，擋在白灰圈前。
「別讓孩子靠門！」
趙嬸拖著兩個孩子往後撤。小孩懷裡的木碗掉在地上，被風卷著往倉門滾。他伸手要撿。顧清禾一把把他拎回來。木碗滾過灰線，啪地裂成兩半。孩子嚇得臉白。顧清禾把他按到身後。
「碗沒了，命還在。」
陳硯趴在一號倉地面上，左手按著陣圖，右手抓炭筆。陣圖上的九錨線被吸力拉歪。白骨祭司受了反噬，三牙旗卻還沒倒。旗後的裂縫深處，那點核心光越來越亮。它不是靜止的。每隔幾息，光點就往黑縫更深處沉一下。陳硯咬牙。
「再沉三次，外殼牽不住。」
劉啟問：「牽不住會怎樣？」
「外殼會變成空殼。」
陳硯看向贏無姬。
「龍骨能穩一角村基，但上限被削掉。以後想補，得付更大代價。」
劉啟當場罵了一句。
「敵人自己拿不到，也要把鍋底砸了。」
贏晚照把「報國。」二字抄到新頁。
「它讓我們報國名？」
「還沒到問名。」
贏無姬看著裂縫。
「這是門檻。」
周行聽出不對。
「主上要進去？」
贏無姬點頭。這次連顧清禾都沒立刻罵。外面有敵陣。裡面有裂縫。站在原地也不是安全。核心光點再沉下去，前面奪外殼、反建城咒、天地問名換來的東西都會少一半。顧清禾把藥布重新扯緊。
「肩傷不能硬扛。」
「不硬扛。」
「你每次都這麼說？」
贏無姬看了她一眼。
「這次靠繩。」
顧清禾冷笑。
「繩子會聽你的話？」
贏無姬看向陳硯。陳硯已經在陣圖上畫出一條入裂線。
「用外九錨殘點、反咒殘印和核心外殼做三角錨。主上入縫後，紅繩不能斷，銅釘不能歪，民戶冊、軍功冊、戰死者名錄三冊要壓在木案上，持續報數。」
劉啟立刻問：「消耗？」
「銅釘最後六枚，白灰全用，黑晶粉三把，淨水陣底灰剩不了多少。」
劉啟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這帳記得我心口疼。」
贏無姬道：「記裂縫入出名冊。」
贏晚照提筆。
「入裂者？」
「我一人。」
周行當場反對。
「不行。」
趙鐵也開口。
「我去。」
陳硯搖頭。
「進去的人越多，繩越亂。裂縫不是外線，裡面沒有站位。」
沈峻在旁邊擦槍。
「那我們做什麼？站著看？」
贏無姬道：「你守繩。」
沈峻抬眼。贏無姬把任務分下去。
「周行守第一錨，趙鐵守第二錨，沈峻守第三錨。」
「陳硯看陣圖，贏晚照記入出，劉啟管耗材和備用繩，顧清禾守傷員與叫停權。」
「林保帶暫住者壓後繩，趙嬸帶民戶報數，不准哭喊亂節。」
「阿豆記時間。」
被點到名字的小孩愣住。顧清禾皺眉。
「他才多大？」
阿豆抱著小板，脖子一縮。
贏無姬道：「他上一戰報傷員沒亂。」
阿豆立刻站直。
「我能數。」
劉啟塞給他一根短木棍。
「一息劃一道，滿十道喊。喊錯了，我扣你粥里的肉。」
阿豆認真點頭。
「不會錯。」
眾人動起來。沒有人再問值不值得。木案上三冊並排。民戶冊壓左。軍功冊壓右。戰死者名錄壓中。建村令放在三冊前。核心外殼封在白灰圈內。反咒殘印被陳硯用竹夾推到外殼前方。那枚灰黑小印一接近黑縫方向，立刻發出細細的灼響。陳硯眼神發亮。
「敵咒殘印能咬住裂縫邊。」
劉啟道：「敵人的東西給我們當門栓？」
贏無姬道：「記入戰利品試用，不入常規。」
劉啟寫得飛快。
「反咒殘印臨時用作裂縫門栓，試用一次，損壞不追責，污染加隔離。」
顧清禾瞥他。
「你還想追誰的責？」
劉啟沒抬頭。
「帳得這麼寫？」
贏晚照把紅繩一頭系在贏無姬腰間，又繞過他的左臂和胸口，避開肩傷。她的手很穩。
系完最後一個結，她低聲道：「三短一長，表示拉你回來？」
贏無姬道：「三短一長是我還活著。連續三長才拉回。」
「如果沒有回應？」
「阿豆報到三十息，拉。」
顧清禾立刻補。
「二十五息。」
贏無姬看向她。顧清禾盯著他的眼睛。
「二十五息。」
周行也道：「二十五息。」
趙鐵拍盾。
「二十五息。」
沈峻把槍放到繩邊。
「舊法裡，斷繩搜索不超過二十息。」
劉啟一邊寫一邊道：「公庫也覺得二十五息比較省命。」
贏無姬看著這些人。他們沒有動搖。也沒有讓他一個人把規則壓過去。這才是他要的樣子。
「二十五息。」
贏晚照寫下。
「裂縫入出名冊，首條：入裂者贏無姬；錨守周行、趙鐵、沈峻；觀陣陳硯；計時阿豆；醫棚顧清禾有叫停權；二十五息無回應，強拉。」
阿豆在木板上試劃一道。
「一。」
黑縫再次偏向龍興倉。核心光點沉下第二次。不能等了。贏無姬握刀，走到灰線前。白骨祭司也看見了。它從半跪中抬頭，骨杖指向裂縫。骨盾兵再次壓來。異族大隊沒有沖倉門。它們沖紅繩。
周行喝道：「守繩！」
守備營和協防隊同時變陣。趙鐵把裂盾插進泥里，雙手抓住紅繩。
「誰砍繩，先從我身上過去？」
沈峻協防隊開槍。他們不再亂射，只打靠近繩錨的骨手和骨箭。林保帶著幾個暫住者趴在地上，用身體壓住後繩。灰霧卷過來，颳得他們睜不開眼。趙嬸在後面喊。
「民戶冊左壓穩！」
「軍功冊右壓穩！」
「戰死名錄中壓穩！」
她喊得粗糙。可每喊一次，人群就跟著重複一次。聲音從一號倉後方傳到木案，再從木案傳到灰線。贏無姬踏入黑縫。世界一下子沒了聲音。灰霧、倉門、喊聲、骨箭，全被甩在身後。眼前是斷裂的空間。腳下沒有地。只有一塊塊漂浮的木板、殘磚、斷繩和碎骨。它們懸在黑暗裡，被看不見的水流推著轉。更深處，那點核心光沉在一座殘缺船艙影子裡。船艙沒有完整輪廓。只有龍骨、倉底、幾排空架和中央一枚懸空光點。紅繩在腰間繃緊。
外面第一道拉力傳來。贏無姬用指節敲繩。短。短。短。長。外面應該收到。他向前邁。每一步都沒有實地。清微鎮身印壓在腕上，幫他穩住心神。裂縫裡有影子撲來。那不是骨獸。是失敗的建村影。一個個模糊人影跪在空地上，把孩童、糧袋、兵器和自己的血推向一塊殘碑。殘碑沒有亮。他們便把更多人推過去。哭喊聲在無聲里撞進腦子。贏無姬沒有停。他一刀斬向最近的影子。刀鋒穿過去，影子散成灰。下一塊碎片裡，又有一座破營。
營外異族圍殺，營內老人被拋出門外換取時間。殘碑仍舊不亮。核心光點離他還有十步。外面紅繩抖了一下。三短一長。那不是他的信號。是外面在問。贏無姬敲回去。短短短長。繼續。裂縫深處的失敗影越聚越多。有的拿祭品立界。有的拿強者名字壓民戶。有的只救持刀者。有的把傷員扔進黑霧。每一處都曾經差一點建成。每一處都在最後塌掉。贏無姬看著那些影子，眼神沒有波動。他沒有資格笑他們。大臻也曾經站在那條邊上。搶糧夜。私刑。
急救孩子。舊秩序最後一槍。
只要有一次讓「方便。」壓過規矩，大臻現在也會變成這些殘影里的一塊。
紅繩忽然猛地一松。外面出事了。裂縫入口處，幾隻骨手從黑暗裡鑽出，抓住紅繩往旁邊扯。白骨祭司把力量送進來了。贏無姬轉身斬斷一隻骨手。第二隻骨手纏住繩結。外面傳來模糊的吼聲。聲音隔著裂縫，斷斷續續。
「繩……」
「第二錨……」
趙鐵的聲音炸進來。
「壓住！」
贏無姬沒有回頭。他把刀反握，繼續向核心光點走。越靠近，失敗影越密。最後三步時，一個殘靈擋在光點前。那殘靈沒有臉。身上穿著破碎甲衣，胸口空著一個洞。它沒有開口。可聲音直接落進贏無姬耳中。
「載舟者，所載為何？」
贏無姬沒有急著答。外面阿豆的聲音像針一樣扎進來。
「十七！」
「十八！」
時間不多。殘靈抬手。無數失敗影跪在它身後。孩童、老兵、逃民、工匠、醫者、背糧人、無名屍。它再問。
「所棄為何？」
贏無姬握緊刀柄。這不是報國名。這是裂縫深處的第一道問。載什麼。棄什麼。
贏無姬道：「載冊上有名者。」
殘靈的空洞胸口亮了一下。
「棄何者？」
贏無姬道：「棄無序奪命者。」
殘靈身後，一座失敗營地的影子碎了。它沒有讓路。第三問落下。
「若冊有錯？」
外面阿豆喊到二十一。紅繩猛地一緊。顧清禾要強拉了。贏無姬抬手在繩上敲。三短。再長。他盯著殘靈。
「覆核。」
殘靈沒有動。
贏無姬繼續道：「錯登記者，改。錯罰者，補。錯殺者，償。冊不是遮羞布，是讓錯處有地方被翻出來。」
殘靈胸口的洞亮得更深。它向旁邊退了一步。核心光點露出來。贏無姬伸手。光點沒有立刻落入掌心。它上方浮出一點細小刻痕。刻痕不是文字，更像一枚空缺的座位。需要後面填上名字。外面阿豆喊到二十四。紅繩連續三次長拉。贏無姬一把抓住核心光點。光灼進掌心。疼得手指幾乎張開。他把清微鎮身印往掌心一壓，強行扣住那點光。殘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「後來者，報國名。」
裂縫深處的黑暗猛地倒卷。紅繩把贏無姬往回拖。失敗影全部轉頭。它們不再哭喊。一張張模糊的臉看向贏無姬掌心的核心光點。贏無姬被拖回裂縫入口時，骨手已經纏滿紅繩。周行在外面砍到刀口卷刃。趙鐵雙手鮮血淋漓，仍死死壓著第二錨。沈峻的協防隊槍聲已經稀疏，只剩三人還在換彈。陳硯跪在陣圖上，用身體壓住第三錨木牌。顧清禾一手抓繩，一手按住想衝過去救人的傷員。阿豆嗓子喊啞。
「二十五！」
眾人同時發力。贏無姬從黑縫裡跌出來。核心光點被他按在掌心，亮得刺眼。裂縫沒有立刻合上。反而向倉門張開。殘靈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。這一次，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「後來者，報國名。」
木案上的民戶冊、軍功冊、戰死者名錄同時翻頁。
建村令上的「大臻。」二字光芒一漲。
贏無姬半跪在地，掌心血肉被光燒開，仍沒有鬆手。顧清禾衝上來，被那道聲音逼得停住。贏晚照握緊筆。
「要現在答？」
陳硯喘著氣。
「核心還沒認。剛才只是拿出來。」
劉啟看著核心光點，再看地上斷裂的紅繩。
「那就答。」
周行拄刀站起。
「怎麼答？」
贏無姬抬頭，看向木案上那三冊。
「不是我一個人答。」
他把核心光點放在建村令前。光點懸在半空，沒有落下，也沒有飛走。裂縫殘靈還在等。
贏無姬道：「開報國名見證冊。」
贏晚照翻開新頁。阿豆手裡的小板啪地掉在地上。他喊啞了嗓子，還想去撿。劉啟把小板撿起來，塞回他懷裡。
「記功。」
阿豆愣住。劉啟看著他。
「計時二十五息未錯，入守線功。」
阿豆鼻子一酸，抱著小板用力點頭。裂縫深處，殘靈聲音再次落下。
「後來者，報國名。」
贏無姬站起身。掌心還在滴血。他沒有立刻開口。他看向贏晚照。
「把所有冊，搬過來。」
章尾的風從黑縫裡吹出來。木案上的紙頁翻得嘩啦作響。贏晚照在新頁頂端寫下六個字。報國名見證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