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村令背後的第一道刻痕暗下去時，龍興倉里所有火把都像矮了一寸。不是風吹。是人心同時往下沉。十二道刻痕，一道已經淡了半截。灰白斥候被黑簽鎖在隔離棚外，喉嚨里還斷斷續續發出磨骨般的低鳴。遠處黑霧裡，那幾簇灰白火光沒有靠近，也沒有退。它們就懸在廢船廠更南面的破路盡頭，像一雙雙不肯眨的眼睛。周行握著盾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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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冊翻動時，許多人的心也跟著一緊。怕的不是無話可說，而是說出口之後，帳頁仍舊不肯放過。
「它們在等。」
陳硯把薄骨圖和龍興倉陣圖壓在一起。
「等刻痕走完，也等我們先亂。」
劉啟抬頭。
「十二個時辰，糧水藥都不能亂。可現在人剛定籍，急救棚、白木暫住、守備營、公庫全要吃全要用，外面還吊著敵人。」
贏晚照看著建村令。她沒有問能不能贏。
她問：「先寫哪幾條？」
贏無姬看向木案上的三冊、陣圖、敵物封存匣和歸倉清冊。
「四線。」
他拿起炭筆，在舊木板上劃下四道豎線。
「人，物，軍，地。」
火把重新抬高。所有人都盯著那四個字。贏無姬點向第一線。
「人線，贏晚照主。青木民戶、白木暫住、黃紙急救、黑簽敵俘，全部按牌走。人不離牌，牌不離冊。誰換牌、藏牌、搶牌，按亂籍論？」
贏晚照立刻複述。
「人線四冊，牌冊相符，出入覆核。」
蘇梅站在她身後，攥著剛領到的青木牌，聲音還有點抖。
「我帶兩個人查出入。」
贏無姬點頭。
「第二線，物線，劉啟主。糧、水、藥、封存敵物、龍骨碎片，各設封條。今夜不按哭聲發糧，按冊發糧，按傷發藥，按崗發水。」
人群里有人臉色一變。
有老人低聲道：「孩子餓了也按冊？」
顧清禾看過去。
「孩子走急救緩定冊，不會餓著。」
贏無姬接上。
「哭聲可以讓顧清禾先看，不能讓公庫先亂。」
那老人閉了閉眼，慢慢點頭。劉啟已經把帳冊分開。
「糧袋出庫只走東門小口，水桶走北棚，藥箱不出醫棚。任何人不得跨線領？」
贏無姬點向第三線。
「軍線，周行主。守備營三班巡夜，協防隊補排洪渠，白木外勤聽令搬運。敵不進界，弩不亂射。敵進界，先留證，後殺。」
周行抬盾。
「守備營聽見了？」
盾弩什、工防什、協防舊部同時應聲。聲音不齊，卻比早些時候有了骨頭。贏無姬點向最後一線。
「地線，陳硯主。水線、公庫、醫棚、一號倉、石台五弱點全部加白灰圈、銅釘和警繩。任何人踩斷警繩，先按敵前亂線拘押？」
陳硯抓起銅釘袋。
「我需要二十個人。」
馮庚立刻舉手。他的手背還腫著。劉啟皺眉。
「你剛受傷。」
馮庚咬牙。
「我認得公庫門縫，也知道骨砂怎麼鑽？」
贏無姬看了他一眼。
「記入地線臨時工。傷口包好，不能碰水。」
馮庚一愣，隨即把青木牌塞進衣領，像怕掉了似的。這不是一句誇獎。卻比誇獎更有力。木板上的四線立起來後，混亂立刻有了去處。贏晚照把人名分成四疊。青木民戶中，能守的去軍線，能搬的去物線，能識人的去人線，能釘樁的去地線。白木暫住者不進核心區，只接搬運、填灰、遞水、看燈這些邊緣活。黃紙急救者一律不徵調。黑簽敵俘隔離棚外三丈內，只有守備和醫護指定人可近。有人不滿。
「我也是覺醒者，憑什麼讓我填灰？」
周行轉頭看他。
「你會守哪一線？」
那人梗著脖子。
「我能打。」
趙鐵把盾往地上一頓。
「敵人現在沒讓你打。讓你填灰，是因為灰能顯腳印。你不填，敵人走進來，你再能打也不知道打誰？」
那人被噎住。陳硯遞過去一袋白灰。
「會撒均勻嗎？」
覺醒者臉漲紅。最後還是接了。
「會。」
贏無姬沒有看熱鬧。他走到隔離棚前。灰白斥候被鐵鏈鎖著，豎瞳跟著他移動。
「十二時，從什麼時候算？」
斥候嘴骨被打歪，說話漏風。
「火起。」
它看向南面的灰白火光。
「旗立，祭始。」
贏無姬轉頭。
「陳硯，記下。敵方以旗火為時刻，不一定以我們的刻痕為準。」
陳硯寫在敵情板上。
贏無姬又問：「祭什麼？」
斥候咧嘴。
「未立之民，未穩之地，未合之寶。」
它的聲音越來越尖。
「血一灑，名一亂，糧一搶，界自開。」
這句話傳出去，外圍不少人臉色白了。贏無姬沒有捂住它的嘴。他反而讓贏晚照把這句話寫在敵情板上。
「讓他們看。」
顧清禾低聲道：「會嚇到人。」
贏無姬看向她。
「怕真話，比信謊話好。」
他轉身對所有人道：「聽見沒有？它們要的不是直接殺進來。它們要我們流血、亂名、搶糧、壞界！」
他抬手按住建村令。
「所以今夜誰搶糧，不只是偷糧？」
眾人呼吸一緊。
「誰亂冊，不只是犯錯？」
贏無姬聲音壓下去。
「誰在敵火下挑動內亂，就是幫外敵祭地？」
這句話比刀更冷。連幾個想趁亂多領糧的人都把眼睛低了下去。第一輪調度很快開始。人線在舊廣場北側設三張桌。蘇梅帶人查牌，贏晚照核冊，阿豆負責把急救緩定者的名字從排隊人群里單獨挑出來。阿豆個子小，卻記人快。一個男人抱著孩子想混進青木民戶隊。阿豆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剛才在白木暫住隊領過半份粥。」
男人臉一僵。
「孩子餓。」
顧清禾走過來，先摸孩子額頭。
「孩子入急救粥，你退回白木隊。拿孩子騙雙份，記一過！」
男人低下頭。孩子被接去喝粥。他沒有被趕走，也沒有占到便宜。旁邊人看得清楚，隊伍反而穩了。物線那邊，劉啟把糧袋拆成小份，封條貼到每一筐上。舊倉庫里最會算帳的他，此刻算得滿頭汗。
「守備夜水一桶半，工防一桶，醫棚三桶，急救粥米兩袋，青木晚食按戶，白木按工分。損耗另記，偷耗不補。」
馮庚填完白灰回來，聽見「偷耗不補。」，還是問：「要是被人偷了怎麼辦？」
劉啟頭也不抬。
「誰守的線誰先報。報得早，按損耗。瞞到發糧時才說，按失職？」
馮庚咽了下口水。
「明白。」
軍線更緊。周行把南線分成五段，每段對一處弱點。趙鐵守水線。沈峻守排洪渠。林保帶兩名新入青木的民戶守公庫後牆。這些人之前還只是逃難者，現在手裡握著長矛和灰哨，眼神都不太穩。趙鐵走過去，把自己的軍功牌摘下，給他們看裂痕。
「怕很正常。怕的時候看線，不看霧。線還在，人就在。」
林保喉結滾動。
「線斷呢？」
趙鐵把牌掛回胸前。
「喊。喊完補。補不上，拿身體擋一息。」
這話一點也不好聽。卻真實。地線在陳硯手裡變成一張越來越細的網。白灰圈圍弱點。銅釘釘地氣。警繩分高低兩層。水線旁還擺了濕布和木灰，專門防骨砂。一號倉外，天舟主骨低低震動。每一枚銅釘落下，主骨表面就有一道微光閃過。不是主動幫忙。更像是在記。記誰在釘。記誰在守。記哪一處缺口由哪一雙手補上。第二道刻痕暗下三分之一時，南面灰白火光忽然移動。守備營銅哨連響。周行沒有下令射。
灰白火光停在灰線外，將一隻血淋淋的布袋拋了進來。布袋滾到白灰圈前，被警繩攔住。裡面露出幾塊乾糧，還有一塊青木牌。人群轟的一聲。有人認出那是退出防線者帶走的牌。顧清禾臉色變了。贏晚照迅速翻冊。
「退出者十七名中，朱旺曾偷偷帶走青木舊牌，已銷名！」
灰白斥候在隔離棚里低低笑。
「名亂。」
周行眼神發冷。
「它們殺了退出者！」
贏無姬看著布袋。
「不一定。也可能只殺一個，放大恐懼！」
他沒有讓人立刻去撿。
「黑簽流程。」
這四個字落下，顧清禾、陳硯、劉啟同時動。濕布壓袋。白灰封圈。長鉤拖移。贏晚照記錄來源。沈峻帶人看灰線外腳印。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徒手碰。圍觀的人從恐懼里慢慢看出門道。敵人想用死人和糧讓他們亂。大臻把死人、糧、牌都變成證據。片刻後，沈峻回來。
「灰線外有拖痕。血不多。像故意擺的。」
顧清禾檢查後道：「裡面不是整屍，是一隻斷臂，傷口像骨刃切的。乾糧里混了骨砂。」
劉啟臉色鐵青。
「若有人搶去吃，水棚醫棚都得出事。」
贏無姬看向眾人。
「看清楚。敵人給糧，從來不是救你們，是餵你們開界。」
這一次，無人反駁。那幾個原本盯著布袋的人，臉上只剩後怕。第三道刻痕開始暗。四線調度沒有停。人線查出三塊重牌。物線封住一處被骨砂污染的米袋。軍線發現排洪渠外有兩處試探腳印。地線補上七根銅釘。每一項都寫進十二時調度冊。贏晚照把冊子遞給贏無姬時，手指已經僵硬。
「四線第一輪完成。」
贏無姬翻開。人線：重牌三例，騙糧一例，急救誤入民戶隊七例，已糾正。物線：污染米袋一袋封存，破水桶修補，藥箱無損。軍線：敵影三次，未越界，腳印兩處，灰火仍在。地線：五弱點全加白灰銅釘，南偏東假心口撤除。這就是他要的東西。不是一場漂亮的動員。是恐懼之後還能運行的清冊。殘碑震了一下。建村令的圓光穩了些。可就在這時，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哭喊。不是異族磨骨聲。是人的聲音。
「開門！」
「我們不走了！」
「給口糧！」
「裡面的人明明有糧，憑什麼讓我們死在外面？」
守西線的沈峻臉色沉下。周行看向贏無姬。劉啟抱緊帳冊。顧清禾閉了閉眼。那些退出防線的人，或者被敵火趕回來了。或者有人披著他們的聲音來了。贏無姬把十二時調度冊合上。
「四線不變。」
他向西門走去。
「搶糧夜，從人聲開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