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門外的哭喊聲，一開始還像求救。很快就變了味。
堂上沒有多餘的怒聲，只有紙頁、印泥和呼吸。越是這樣，越顯得每一句裁斷都帶著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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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開門！」
「裡面有糧！」
「大臻不是救人嗎？你們看著我們餓死？」
有人拍門，有人砸鐵皮，還有人故意把孩子的哭聲舉到最前面。守門的林保握著長矛，指節發白。他聽得出裡面有熟人的聲音。不久前選擇退出防線的人，有幾個正在門外哭喊。也有幾個聲音很陌生，夾在哭聲里，像石子混進米里。沈峻伏在門側，從小孔往外看。
「人不少，二十多個。前面是退出者，後面有七八個看不清臉。有人推著他們往前。」
趙鐵問：「骨砂？」
沈峻搖頭。
「看不見。但乾糧袋上有灰。」
劉啟趕到時，公庫帳冊還抱在懷裡。
他聽見「裡面有糧。」四個字，臉上肉都繃緊了。
「這話再喊三遍，裡面也要亂。」
門內已經有白木暫住者開始交頭接耳。
「他們不是剛出去嗎？」
「外面真那麼可怕？」
「我們要是明天也不夠吃怎麼辦？」
顧清禾把急救棚的帘子壓住，不讓孩子們看見西門。阿豆卻聽得發抖。
「顧姨，要不要給粥？」
顧清禾看向贏無姬。她眼裡有不忍，也有清醒。贏無姬站在門內，沒有立刻開門。
「贏晚照，調退出者銷名冊！」
贏晚照很快翻到那一頁。
「退出者十七名。每人領乾糧一袋、淨水一筒、麻繩一截、繞行圖一張。朱旺帶走舊青木牌，已銷。」
門外有人像聽見了似的，立刻喊：「我們沒拿夠！你們少給了！」
劉啟臉色一寒。
「我親手發的，每份都有覆核。」
贏無姬道：「上證。」
蘇梅把出入覆核冊抱來，聲音有點發顫，卻念得清楚。
「朱旺，領乾糧一袋，水一筒，繩一截，圖一張，拒簽，按手印。孫蕎，領同份，簽名。羅小滿，領同份，顧清禾代記傷腳。」
門外短暫安靜。隨後有人哭得更凶。
「那也不夠啊！外面有怪物！你們不能見死不救！」
人群里有些眼神動搖了。這句話太容易刺人。尤其在龍興倉剛剛立下民戶、暫住、急救邊界之後。
馮庚低聲道：「要不開小口，給點？」
劉啟猛地回頭。
「從哪給？誰少？」
馮庚張了張嘴。劉啟把帳冊翻到他面前。
「急救棚今夜米兩袋半，水三桶。守備夜水一桶半。白木工分粥二桶。你說從哪一欄扣？」
馮庚臉漲紅。
他以前只覺得「給點。」是好心。
可帳冊攤開，好心就有了牙齒。咬誰，都得寫清楚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慘叫。有人被推到鐵門上，額頭撞出血。
「他們不讓我們走！他們要我們沖門！」
這聲音像朱旺。林保臉色一變。
「真有人被挾持。」
周行看向贏無姬。
「開不開？」
贏無姬道：「開救命口，不開糧倉門。」
他抬手，在西門旁的側牆畫了一道線。
「陳硯，開半人寬側口，外設白灰圈，內設盾陣。顧清禾驗傷，贏晚照核名，劉啟發急救粥，周行控人。趙鐵帶白木搬運隊備繩。」
劉啟立刻問：「糧？」
「只發熱粥，不發袋糧。只給進圈者，不給門外亂喊者。受脅迫者先救，帶刀推人者先綁。」
這就是裁斷。不因哭聲開公庫。也不因敵人夾在裡面，就把真被逼回來的人擋死。陳硯帶人拆側牆舊鐵皮。銅釘釘下，白灰圈鋪開。周行的盾弩什半跪成陣。
沈峻隔著門喊：「側口開，單人進圈。抱孩子的先，帶刀的丟刀。誰推人，弩先射腿？」
外面立刻亂了。有人真往側口擠。也有人罵。
「糧倉就在裡面！憑什麼只給粥？」
「他們有的是米！」
「衝進去，搶了就活！」
這幾句話一出來，門內所有人都聽見了。那不是求救。是搶糧。側口剛開，一名女人抱著孩子撲進白灰圈。孩子嘴唇發紫，女人腿上有血。顧清禾立刻上前驗傷。
「急救，黃紙。」
贏晚照核名。
「孫蕎，退出者，未作惡，重返按急救緩定！」
劉啟遞粥。
「半碗，溫的，先孩子。」
孫蕎捧著碗，哭得說不出話。第二個進來的是朱旺。他少了一隻手臂，傷口被草繩亂扎著，臉上全是灰。林保差點衝出去扶。趙鐵一把按住他。
「看腳。」
朱旺的腳踝上纏著一根灰線。線的另一頭還拖在門外黑暗裡。陳硯臉色一變。
「別讓線進灰圈！」
周行一矛釘住灰線。灰線立刻扭動，像活蟲一樣往回縮。門外有人悶哼。沈峻弩矢射出，黑暗裡滾出一個蒙面男人。不是異族。是人。
男人手臂上畫著扭曲的黑紋，眼睛發紅，嘴裡喊著：「新世界不要舊規矩！糧是天給的，誰搶到是誰的？」
門內一片譁然。贏無姬眼神冷下去。邪性覺醒者。他們不需要自己攻破龍興倉。他們只要把飢餓、恐懼、受傷者和幾句漂亮話揉在一起，往糧倉門前一丟。大臻自己就會亂。周行要射殺。贏無姬抬手。
「活捉。」
趙鐵已經衝出側口半步，盾邊橫掃，把蒙面男人砸回白灰圈外。沈峻舊部補上麻繩，三人合力把他拖進來。男人被按在地上，還在笑。
「你們也餓！你們遲早搶！他不給你們，是想當王！」
門內有人眼神動了。這話比骨箭毒。贏無姬沒有爭辯。他看向劉啟。
「公庫帳。」
劉啟直接把今晚配給帳掛到門內木板上。
「青木民戶、白木暫住、黃紙急救、守備夜水、醫棚藥粥，全部在這。誰少，站出來查。誰多領，也站出來？」
贏晚照把出入冊掛到旁邊。
「退出者領用、重返者核驗、搶糧者姓名，全部公開！」
顧清禾把孫蕎和孩子扶到黃紙線內。
「急救粥在這。誰說不給救命糧，過來看？」
趙鐵把蒙面男人按得跪在三塊板前。贏無姬指著帳、冊和粥。
「你說糧是天給的。這裡每一袋糧，是災變前搬進倉的，是守備流血守住的，是公庫按人頭省下來的。」
他聲線壓得很穩。
「你說誰搶到是誰的。那孩子搶不過你，她就該死？」
蒙面男人臉色一僵。
「弱肉強食，這是新世界。」
贏無姬拔刀，刀鋒壓在他肩上。
「這裡不是。」
三個字落下，建村令亮了一下。不是天地給他證明。是門內的人忽然站直了些。馮庚第一個開口。
「我剛才也想說給點。現在我認帳。要給，從急救欄給，不能破公庫。」
他聲音不大，卻讓白木暫住者那邊安靜下來。
蘇梅隨後道：「重返者核名，我來認。不是退出名單上的，不准混急救！」
沈峻看著門外。
「還有三個人被推著。後面至少兩個黑紋覺醒者。」
贏無姬下令。
「第二輪救人。繩拖進圈，盾擋兩側。黑紋者入黑簽，退出重返者入黃紙緩定，搶糧煽動者入重罪欄。」
側口再次開啟。這一次門內沒有亂。守備營把盾壓成窄道。趙鐵甩繩套人。顧清禾只看傷。贏晚照只核名。劉啟只發粥。沈峻只盯帶刀和黑紋。每個人都只做自己的事。於是哭聲、罵聲、撞門聲再大，也擠不破流程。第三個進來的老人不是退出者。他被黑紋覺醒者推到門口，嘴裡塞著布，身上綁著一袋骨砂乾糧。
陳硯一看就喊：「封！」
濕布蓋下，木灰壓住，骨砂沒有散進門內。黑紋覺醒者見誘餌無效，終於急了。兩人同時撲向側口。周行等的就是這個空當。弩矢射腿。趙鐵盾撞胸口。沈峻從側面扣腕。林保一矛扎穿其中一人的肩，不致命，卻讓他再也握不住刀。門外剩下的人轟然散開。灰白火光在更遠處跳了一下。像有人看完了戲。側口關閉。西門內外只剩喘息。小半個時辰後，搶糧夜第一輪清帳完成。退出重返者六人。
其中急救三人，暫住候核兩人，朱旺因私帶舊牌且被敵線纏身，入黃紙隔離，待傷穩後審。黑紋覺醒者三人。一人活捉，兩人重傷拘押。骨砂乾糧兩袋，封存。污染灰線三根，封存。被裹挾老人一名，急救。公庫糧袋無破倉。急救粥消耗半袋米。守備一人輕傷，協防兩人擦傷。贏晚照寫完，抬頭看贏無姬。
「搶糧、求救、被挾持、污染誘餌、煽動謠言，五類分開了。」
劉啟在旁邊補了一條。
「急救支出可查，不算破庫。」
顧清禾也補。
「被挾持者不與黑紋者同棚。」
周行補。
「側口救援流程可復用。」
陳硯補。
「骨砂乾糧不得焚燒，先封。燒煙可能也有毒。」
贏無姬看著這幾行字。搶糧夜沒有結束。外面的飢餓還在。敵火還在。人心裡的怕也還在。可大臻已經多了一條流程。門外有人聲，可以救。門外有煽動，可以抓。門外有污染，可以封。公庫不能被哭聲砸開，也不能被冷血鎖死。這就是秩序。建村令背後第四道刻痕暗下去時，殘碑反而亮了一瞬。
石台旁的「人。」字更穩。
就在眾人以為能喘口氣時，被按在重罪欄旁的黑紋覺醒者忽然抬頭，衝著白木暫住者那邊笑。
「你們以為贏無姬在救你們？」
他吐出一口血沫。
「他在拿你們餵寶物。入冊就是賣命，守線就是獻祭。新世界只認覺醒的人，不認寫在木牌上的奴才。」
白木隊裡，有幾個人臉色變了。那人笑得更大聲。
「不信？看看那塊令牌，它是不是吃了你們的名字才亮？」
空氣一下冷下去。贏無姬看著他。邪性的刀已經換了地方。搶糧不成，就挑名分。他把黑紋覺醒者的名字寫入清冊末尾。
「下一件事。」
贏無姬抬眼。
「把這句謊話，當眾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