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線銅哨還沒落,水棚先炸開一聲脆響。一支骨箭釘穿了淨水桶外沿。箭頭沒有射人。它擦著桶口過去,帶走一串水珠,落在地上後化成細細的灰砂。灰砂順著地面滾,竟在水籍圖邊緣排成一條彎線。陳硯撲過去,用木片把灰砂攏住。
案前的安靜比喧譁更重。每一枚印、每一行名,都把旁人的僥倖壓回喉嚨里,只剩能驗的責任。
「別碰!」
水棚里幾個民戶嚇得後退。阿豆抱著傷員水罐,臉色白得像紙,卻沒鬆手。
「它在量水?」
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.𝕔𝕠𝕞
陳硯盯著那條彎線,牙關一緊。
「它量的不是水,是我們怎麼分水?」
第二支骨箭落在北棚。這一次也沒有射人。
箭頭扎進急救棚外的黃紙簽牌,把「緩定。」二字撕開一角。
顧清禾一把按住想衝出去的藥童。
「蹲下,護藥,不追。」
外面傳來極輕的笑聲。不像人笑。像骨頭互相磨。周行帶盾弩什衝上南牆殘線,弩口卻沒有立刻射。夜色里什麼都沒有。只有灰白的碎影在塌牆、排洪渠口、廢船廠舊軌之間一閃一滅。
沈峻伏在另一側,低聲道:「不是黑虎殘部。腳步太輕,換位太快!」
趙鐵咬牙。
「他娘的,它們不攻門。」
贏無姬站在南門內,看見第三支骨箭落向公庫。劉啟反應極快,抱著帳冊往旁邊一滾。骨箭釘在公庫門框上,箭尾灰毛抖了兩下,灰砂順著門縫往裡鑽。馮庚掄起濕布蓋住灰砂,手背立刻起了一層紅點。他痛得倒吸冷氣,卻沒鬆手。劉啟一把拖開他。
「記救庫功,去醫棚!」
馮庚疼得眼淚都出來了,還問:「算青木還是白木?」
劉啟罵道:「算活人!」
這句罵把旁邊幾個嚇僵的人罵醒了。濕布、木灰、封泥全壓上去,公庫門縫被堵死。第四支骨箭落在一號倉外。它沒碰天舟主骨,只在地紋外劃了一圈。陳硯看見那一圈,臉色徹底變了。
「它知道哪裡不能碰?」
贏無姬道:「說清楚。」
「它在測五處。」
陳硯用炭筆飛快在木板上點。
「水線、醫棚、公庫、倉基、石台。它沒亂射,是把我們剛立起來的東西全摸一遍。」
周行握緊盾。
「斥候。」
這兩個字落下,周圍的人反而安靜了。若是野獸,殺就行。若是怪物,擋就行。可斥候意味著外面有隊伍,有首領,有下一輪。贏無姬看著灰白碎影閃過的方向。
「它們懂建村規則。」
殘碑上「外敵未證。」四字發熱。
像在等大臻拿出證據。贏無姬沒有讓周行追。他看向劉啟。
「公庫損失?」
劉啟喘著氣。
「淨水桶一隻破口,公庫門無損,封泥三塊,濕布兩條,馮庚輕傷。」
「記。」
贏無姬又看顧清禾。
「醫棚?」
顧清禾掀開帘子。
「無人新增重傷。黃紙簽破一角,藥箱未動。孩子受驚,阿豆穩住了水罐。」
「記。」
他看向陳硯。
「能反推位置嗎?」
陳硯眼裡全是血絲。
「能,但要讓它再射一次。」
周行立刻道:「太險。」
陳硯指著五處落點。
「它每次都避開人,說明它要圖,不要命。若我們裝亂,它會補最後一箭。」
沈峻接道:「最後一箭會射石台。」
眾人同時看向舊廣場中央。那裡放著殘碑、建村令木案和三冊。鎮物合流未成,石台就是心口。
贏無姬道:「給它看一個假心口。」
陳硯立刻明白。
「把空木案移到南偏東,蓋紅布,下面鋪銅釘和白灰。真冊撤到一號倉內側!」
贏晚照已經抱起名冊。
「蘇梅,跟我換冊。空冊放外面,真冊走內線。」
蘇梅臉色發白,卻把剛寫好的出入覆核牌塞進衣襟。
「我認得哪本是空?」
周行開始布人。盾弩什退半步,露出南偏東的缺口。趙鐵帶兩人把一面舊盾斜靠在假木案旁,裝出慌亂遮擋的樣子。沈峻的協防隊則繞到排洪渠口後方,所有人脫下會響的扣件,換麻繩纏腕。顧清禾把醫棚燈火壓低,只留一盞。劉啟故意讓人搬出一個空糧箱,箱底撒上薄灰。龍興倉在幾息之間亂了起來。亂得很真。因為每個人都在害怕。只是這一次,害怕也被安排了位置。第五支骨箭遲遲不來。夜風穿過舊牆,帶來一點腥味。贏無姬忽然抬手。
所有人停住。南偏東塌牆上,一道灰白影子無聲倒掛下來。它比人矮,四肢細長,背脊弓起,皮膚像曬乾的骨膜。臉上沒有鼻樑,只有兩道豎瞳。它手裡握著骨弓,弓弦並非筋,實為一條灰色蟲線。它沒有看人。它盯著假木案。骨箭搭上弦的一刻,陳硯猛地拉繩。白灰從盾後炸開。骨箭射入灰霧,帶出的風把紅布掀起半角。灰白斥候顯然察覺不對,身體往後一縮。周行的弩矢已經到了。它身形一擰,避開要害,肩頭被釘穿。
趙鐵撲上去,盾邊砸向它膝彎。那東西骨頭硬得驚人,盾邊像砸在石頭上。趙鐵虎口震裂,仍死死壓住。
「繩!」
馮庚手背還腫著,卻第一個甩出麻繩。蘇梅也沖了上來,把另一根繩繞過斥候腳踝。斥候張嘴。沒有喊叫。一團灰砂從它喉嚨里噴出,直撲趙鐵臉面。清微鎮身印落下青白光。灰砂被壓得一滯。贏無姬一步踏進光里,刀背砸在斥候下頜。咔。它嘴骨錯位,灰砂噴散。沈峻從後方撲到,舊擒拿手扣住它兩條細臂。
「活的!」
周行喝住要補刀的守備。斥候被壓在白灰陣里,身上骨膜滋滋作響。陳硯用銅釘封住它四肢旁的地面。
「別讓血落進裂縫。」
贏無姬看見它肩頭流出的不是紅血。是灰白骨漿。骨漿一落地,就在白灰上燒出細小黑點。顧清禾遠遠看了一眼。
「不能進醫棚。」
贏無姬道:「隔離棚。」
阿豆立刻喊:「黃紙還是黑簽?」
眾人一愣。顧清禾看向贏無姬。
贏無姬道:「黑簽。」
贏晚照立刻在臨時簽箱裡抽出一塊燒焦木片,寫下兩個字。敵俘。黑簽一立,所有人都知道這東西不是傷員,不是暫住者,不是可憐人。它是證據。也是敵人。斥候被拖到隔離棚外,鐵鏈穿過肩骨。它豎瞳盯著贏無姬,忽然用生硬的人聲吐出幾個字。
「未立之地,先祭可奪。」
聲音像從別人喉嚨里偷來的。周行臉色沉下。
「什麼意思?」
陳硯低聲翻譯般說:「大臻還沒完全立穩。它們想先血祭,把地脈和建村令搶走。」
斥候又笑。
「十二時。」
這三個字一出,殘碑忽然震了一下。建村令背面浮出十二道細刻。其中一道已經淡了一半。贏晚照手裡的筆差點掉下去。
「十二個時辰?」
斥候豎瞳收縮。它像是沒想到這些人聽得懂。贏無姬沒有讓它繼續說。
「搜身。」
沈峻和周行一起動手。斥候身上沒有糧,沒有水,只有三樣東西。一撮骨砂。一片畫著水線的薄骨。一枚灰白小旗。小旗展開時,所有人都看見上面畫著一個粗糙的倉形符號。倉形符號外,有五處紅點。水。傷。糧。地。令。正是它剛才測過的五處。劉啟後背發涼。
「它們來之前,就知道要看哪裡?」
陳硯把薄骨放到陣圖旁,發現上面的水線竟與舊排洪渠重合了七成。
「不是剛到。它們在外圍看了很久。」
趙鐵擦掉嘴角灰砂。
「那就打。」
贏無姬看向他。
「怎麼打?」
趙鐵被問住。他握著盾,胸口起伏。
「守水,守藥,守糧,守地,守令。」
「再加一條。」
贏無姬拿起那枚灰白小旗,插在木案前。
「守證。」
他轉向贏晚照。
「立異敵冊。外貌、武器、骨砂、測繪點、口供,全記。」
贏晚照立刻下筆。
「敵俘一名,灰白骨膜,骨弓骨箭,蟲線弦,骨砂可測水線,可腐木布,可污染地縫。口供兩句:未立之地,先祭可奪;十二時。」
劉啟補道:「公庫新增敵物封存欄。骨砂、薄骨、小旗分三匣,不與糧藥同倉。」
顧清禾道:「黑簽隔離棚離醫棚三十步,進出用灰水洗手,接觸者登記。」
陳硯道:「陣圖新增五弱點。水線、公庫、醫棚、一號倉、石台全部加白灰圈和銅釘。」
周行道:「守備營改三班巡夜,盾弩不離線。協防隊補排洪渠。」
沈峻點頭。
「舊部會守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。
「按大臻的令守。」
殘碑上的「外敵未證。」四字淡去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細細的界光,從石台向南線鋪開。鎮物之間的圓光不再塌角。可建村令背後的十二道刻痕,仍在一點一點暗下去。遠處,廢船廠更南面的黑霧裡,忽然亮起數點灰白火光。像有人舉起了更多小旗。那隻被俘的斥候看見火光,喉嚨里發出怪異低鳴。不是求救。更像報時。贏無姬站在南線,手中建村令燙得驚人。他看著第一道已經暗淡過半的刻痕,聲音傳遍龍興倉。
「從現在起,十二個時辰內,水、糧、藥、地、令五處不許斷。」
他把灰白小旗折斷,丟進封存匣。
「它們要先祭奪地。」
「我們先把大臻立成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