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頭銅符被擺在案上時,半邊還沾著黑血。它不大,只有兩指寬,背面三道短線被刀劃得很深,正面虎頭咧口,像要從銅里咬出來。周行看了很久。
壓在軍陣里的火氣沒有喊出來。兵刃越靜,眾人越明白,下一次令旗落下,便不會再留試探。
「他們用這個認人?」
陳硯把銅符翻過來,又把繳來的黑布扣、草圖和封泥擺成一排。
「不止認人。三道短線對應三支小隊,西字對應西門。封泥里摻了舊公章硃砂,應該有人拿舊秩序殘部的廢章給他們做了通行信。」
劉啟皺眉:「廢章也能騙人?」
陳硯道:「天黑、混亂、有人開門,夠了!」
贏無姬站在案前,目光越過銅符,看向西門下忙碌的人。鐵牌已經釘好。入我界者,守我律。傷我民者,死。字不漂亮,刀痕很硬,掛在風裡反而更醒目。牆內的驚慌沒有完全散去。醫棚在救小川,公審台在清血,西門外還拖著黑虎營屍體。暫住者排隊補查木牌,民戶把水桶遞給守備,工坊學徒抬著斷裂盾牌回爐補鉚。所有事都在動。可贏無姬知道,這些還只是臨時縫起來的線。一拉就可能斷。周行把虎頭銅符推回去。
「龍興倉現在有守備三十七人,協守二十一人,能持弩的只有十四個。若黑虎下次從北門、水井、醫棚三處同來,靠喊人來不及。」
贏晚照翻開名冊。
「青木民戶里有舊保安、退伍者、消防員共十九人。白木暫住里有可用壯丁四十二人,其中林保、馮庚、蘇梅弟弟蘇青都願協守。黃紙急救者不編守備,但其家屬可登記出工。」
劉啟補了一句:「能給的配給也要定。若守備吃不飽,夜裡沒人站得穩;若給太多,民戶會怨。」
顧清禾從醫棚出來,手上還帶血。
「傷員不能全算廢人。輕傷者可做巡哨、傳令、搬箭、燒水。重傷者記名,戰死者家屬也要有人看顧。不然守備一出事,後頭就散。」
趙鐵靠在牆邊,摸著剛包好的肩膀。
「還有一條,誰都能喊自己守過門。昨夜亂成那樣,沒牌沒名,功勞爭起來又是一鍋粥?」
贏無姬聽完,伸手拿起那枚虎頭銅符。
「那就不用他們的虎頭。」
他把銅符丟進火盆。銅片被燒得發紅,虎頭在火里扭曲。陳硯心領神會,立刻夾出銅片,放在鐵砧上,一錘砸平。火星濺起。眾人看著虎頭被砸碎,呼吸都輕了一瞬。陳硯又取來一塊廢鐵,和燒紅的銅片疊在一起。
「要做什麼形?」
贏無姬看向周行。
周行沉默片刻,道:「虎可以借敵人的凶,但不能借他們的惡。符要能拆分,主符在你手裡,副符在營中。見符不見人也要核名。」
贏無姬點頭。
「半虎。」
陳硯落錘。一塊新符在鐵砧上慢慢成形。它不像黑虎銅符那樣咧口噬人,而是一枚伏虎輪廓。虎首低伏,背脊如弓,腹下刻一條細線。線內,是守界。線外,是敵。贏晚照在名冊上寫下四字。虎符守備。她筆尖停住,看向贏無姬。
贏無姬道:「暫稱營。」
周行眸光微動。營。這個字一落,牆下那些臨時守門的人神情都變了。守備隊是活下來才湊起來的人。營卻意味著有編制、有主令、有崗、有賞罰。贏無姬沒有給他們太多想像的時間。
「周行為營正,趙鐵領西門盾弩什。林保傷後入候補什,先記協守功。陳硯領工防什,不歸周行操練,戰時受營令調度。劉啟管軍需帳,贏晚照管名冊核驗。顧清禾管傷亡、救護、戰死家屬。」
幾個人同時應聲。馮庚站在人群里,肩上扛著兩隻水桶,臉被壓得通紅。他聽到林保名字時,眼裡閃過羨慕,又低下頭。贏無姬看見了。
「馮庚。」
馮庚一抖:「在。」
「擾亂救援秩序的罰,搬水三輪。罰完後,若願協守,入白木協守候核,不領守備配給,只記出工。」
馮庚猛地抬頭:「我願意。」
「願意不是功。」
贏無姬道:「站滿一夜,記一夜。」
馮庚把水桶放下,規規矩矩行了一禮:「明白。」
名冊往下寫。青木守備、白木協守、工防什、醫護什、傳令童、夜哨。每一欄旁邊都有空格。姓名、木牌、親屬、所領器械、輪值時辰、功過記錄。劉啟看著那些空格,忍不住吸了口氣。
「這已經不是臨時守門了。人被釘在了位置上。」
贏無姬道:「也把配給釘住。」
於是第二張榜貼出。守備營不另開私倉。弩箭、盾、火油、傷藥、淨水、乾糧全從公庫出,按營帳支領,戰後清還。私藏器械,按盜公物論。冒名領功,按欺營論。臨陣棄崗,按害民論。這幾條一貼,立刻有人皺眉。
一個舊保安出身的男人低聲道:「站門拿命拼,就多一口粥?」
趙鐵聽見,臉色一沉。贏無姬卻讓他說完。
男人咬牙:「我不是怕死。我有娘,有兒子。真死了,一口粥頂什麼用?」
周圍守備都沉默下來。這個問題扎得很準。贏無姬看向贏晚照。贏晚照翻開戰死名錄。
「秦平,西門守門戰死,家中無親屬在倉。老吳,外勤協守線外遇害,妻在醫棚,侄兒小川急救欄。黑虎來襲戰死二人,重傷三人,輕傷十一人。」
顧清禾接道:「重傷三人若能活,兩人會殘。」
贏無姬拿起刀,在守備營榜下再刻一欄。戰死者,名入戰死名錄,家屬優先急救,三日內不斷水糧。重傷殘者,轉入工防、傳令、倉儲、醫棚可用崗位。無親屬者,功記公庫,後程立碑。他刻完,牆下無人再說話。那舊保安喉嚨動了動,走出隊列。
「張山,青木牌,願入守備。」
贏晚照寫下名字。這一個名字落下,像開了閘。又有五人站出來。有人是民戶,有人是白木暫住,也有人只是傷員家屬。周行沒有全收。他逐個讓人舉盾、拉弩、跑二十步、背一袋糧繞牆。跑不動的去傳令。手抖的去搬箭。眼神亂飄的退回候核。一個身材高大的覺醒者不服。
「我能徒手掀車,憑什麼不能入前排?」
周行指向地上灰線。
「前排要聽令。你剛才搶話三次,腳越線兩次。去工防什搬拒馬。」
那人怒道:「你看不起我?」
贏無姬側過頭。清微鎮身印在掌中微亮。那人瞬間想起灰線上的黑血,咬咬牙,退了下去。
周行沒有抬頭,只在名冊旁寫了一個「躁。」字。
贏無姬看得清楚。這才是守備營該有的樣子。不只用強的人。用能被規矩用住的人。午後,黑虎殘部又試了一次。他們沒敢正面沖門,只從廢樓頂上放冷箭,想射正在換牌的暫住者。虎符守備營的第一次輪值剛排完,就撞上了這次試探。趙鐵帶盾弩什壓牆。張山頂盾護住換牌隊。馮庚搬水回來,沒領弩,只抱著一捆備用木盾衝到醫棚前,擋住一支偏箭。箭頭扎進木盾,離他手背不到兩寸。他臉白得像紙,卻沒丟盾。周行吹響銅哨。一短兩長。
工防什放倒東側廢架,擋住屋頂射界。傳令童沿牆跑過,報出箭來方向。趙鐵等第二支箭射出,才讓三張弩齊發。屋頂傳來慘叫。黑虎殘部拖著傷員退入廢樓。贏無姬沒有追。他只讓陳硯在陣圖上標出屋頂射點,又讓劉啟記下消耗。弩箭三支。木盾一面。馮庚協守一功。張山穩盾一功。工防什放架護隊一功。這些字寫在榜下時,圍觀的人比看殺敵還認真。馮庚的女兒擠在人群後,怯怯看著父親。馮庚低頭,第一次沒有躲她的眼神。
他把那面中箭木盾交給劉啟登記,聲音貼著案面落下,卻穩。
「木盾還公庫。我只領功,不拿回家。」
劉啟看了他一眼,在帳上寫下「盾可修。」。
傍晚時,第一枚虎符終於冷卻。陳硯把它磨平,鑽孔,穿上麻繩。主符留在贏無姬手中,副符交給周行。副符背面刻著西門二字。贏無姬把符遞過去時,所有守備都站直了。周行雙手接符。
「守什麼?」
贏無姬問。周行看向灰線、鐵牌、醫棚、民戶冊、公庫帳和戰死名錄。
「守門,守人,守帳,守律。」
贏無姬點頭。
「錯一項,撤符!」
周行沒有半點猶豫。
「是。」
夜色落下。西門上方掛起第一盞遮光燈。燈光不遠,只照亮灰線、鐵牌和守備營輪值榜。遠處廢墟里,黑虎殘部的火點一明一滅。更遠的天空,卻忽然有一道赤光墜下。那光不像流星。它拖著長長的尾焰,穿過黑雲,砸向龍興倉東南方向。地面震了一下。清微鎮身印發燙。贏無姬抬頭。贏晚照也看見了那道光。
「又是寶光?」
陳硯眯起眼:「不像。落點太沉,像某種令牌。」
劉啟立刻翻開資源標記圖,找出東南方位。
「舊廣場。」
周行握緊虎符。剛成形的守備營還沒來得及喘氣,新的壓力已經壓到門前。贏無姬望著赤光落下的方向。
「西門交給虎符守備營。」
他轉身下牆。
「我去看看,天上掉下來的到底是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