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光落下時,舊廣場中央那塊斷裂的殘碑先熱了起來。它原本半埋在裂開的水泥地里,碑面被風雨磨得發白,只剩幾道看不懂的紋路。可此刻,那些紋路像被人從地底點燃,一線一線泛出暗紅。贏無姬剛下西門,腳步便停住。清微鎮身印在掌心發燙。東南方向傳來轟的一聲悶響,像一口巨鐘被砸進土裡。牆頭上的遮光燈晃了晃,醫棚里的藥瓶碰在一起,守備營剛貼好的輪值榜被震得嘩啦作響。
冷冊翻動時,許多人的心也跟著一緊。怕的不是無話可說,而是說出口之後,帳頁仍舊不肯放過。
周行握著虎符副符,第一反應並非回頭看光,實為壓住西門。
「守備營聽令。西門不動,盾弩不撤,所有換牌者退到灰線內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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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鐵肩膀還裹著布,立刻帶人把木盾頂到隊前。那些剛入候核的白木暫住者本來想往舊廣場跑,被盾面一攔,臉色都有些急。
「天上掉東西了!」
「誰先到就是誰的?」
馮庚抱著剛修過的中箭木盾,嗓子發緊:「誰再擠,撞倒醫棚算害人?」
他聲音不大,卻站在盾後沒退。贏無姬看了他一眼,沒有夸,也沒有多說。他帶著贏晚照、劉啟、陳硯、顧清禾和十名守備往東南舊廣場走。路上已經有人從各個倉門探出頭。黑夜裡,那道赤光沒有散去。它像一根釘子,把半座舊廣場釘在紅霧裡。地面裂開蛛網狀細縫,縫裡冒出帶著鐵鏽味的熱氣。舊廣場原本是倉儲園的裝卸空地,荒了多年,中央有一處早年拆剩的石台。石台旁堆著破GG牌、廢輪胎和幾根生鏽路燈杆。
現在,那些廢物全被氣浪掀到外圍。石台中央,多了一枚巴掌大的黑金令牌。令牌半插在地里。上端像屋檐,下端像根須,正面沒有字,只有一圈圈細密的田陌紋、倉廩紋、水脈紋和人形紋。每一道紋路都在緩慢亮起,又像在等待什麼。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「寶貝。」
「這肯定是建村的東西。」
「搶啊,愣著幹什麼?」
一個被驅離過的壯漢從人群後擠出來,眼裡發紅。他身上還掛著黃紙急救條,半邊臉在黑虎襲營時被火燎過。他不是大惡人。他只是怕。怕慢一步,自己和家人就再也沒有活路。他剛衝過兩步,周行已經橫身擋住。
壯漢吼道:「我兒子在醫棚里!你們有民戶冊,有守備營,我有什麼?天上掉下來的東西,憑什麼又讓你們先拿?」
周圍一靜。這句話像火星,落進很多人的眼裡。贏無姬沒有立刻拔令。他走到石台三丈外,停在一條裂縫前。裂縫裡有紅光翻湧,像地下有活水,又像有一口氣在地底呼吸。陳硯蹲下,拿出銅針探了探,臉色變了。
「下面不是空洞。舊水庫那邊的水脈被牽動了,排洪渠也在響。令牌不是單獨落下來的,它在叫地。」
劉啟立刻抱緊帳冊。
「叫地就會動倉基。公庫、藥棚、水桶、繩索先不能亂。」
顧清禾已經看向圍觀者。
「所有抱孩子的往北側退,傷員不要站在裂縫邊。誰要爭,等活著爭?」
贏晚照翻開見證冊,筆尖壓在紙上。
「舊廣場赤光墜落,石台出令。現場見證,先記人名、所在欄、是否越線。」
她的聲音清清楚楚。不是喊給高處聽。是喊給每個站在紅光邊的人聽。
「青木民戶站東側,白木暫住站西側,黃紙急救站北側。守備營劃線,醫棚先撤孩子。任何人觸令前,先登記見證?」
有人不服:「都什麼時候了還寫?」
劉啟猛地抬頭。
「不寫,待會兒誰說自己先到,誰說自己受傷,誰說自己被搶,誰說自己拿到令卻被奪,你來判?」
那人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贏無姬這才開口。
「這東西若只認手快,落不到這裡!」
他看著半插在石台里的黑金令牌。令牌上的田陌紋亮了一下,像聽見了。
「它落在龍興倉,就讓龍興倉所有人看著。誰想爭,可以站出來登記。誰想搶,先越線?」
周行拔刀,在地面劃出一道半圓。火星擦過水泥。
「越線者,按擾亂救援和奪公物預審。」
壯漢臉上肌肉抽動。他看著那枚令牌,又看向北側醫棚里被人抱走的孩子,終於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我登記。」
贏晚照寫下他的名字。
蘇梅從人群里扶著一個老人出來,聲音發抖:「我也登記。我不搶,但我想看著。」
「可看。」
贏晚照給她一塊白簽。
「見證者站白線外,若地面裂開,守備可強行拖離。」
一塊塊臨時簽牌發下去。紅光仍在石台上燃燒,可舊廣場的混亂慢慢被線、牌、名冊和崗位壓住。陳硯繞著石台走了半圈,在三處裂縫旁釘下銅釘。
「這裡、這裡,還有東南角,地下有回聲。像舊水庫、排洪渠和廢船廠那邊一起被牽住了。」
贏無姬問:「能穩多久?」
「不好說。令牌沒拔之前像釘子,拔出來以後,地可能會醒。」
顧清禾立刻道:「那就先把人撤乾淨!」
劉啟接上:「水、藥、繩、木板、火油分開放。公庫不許跟著看熱鬧。」
周行看向贏無姬。
「守備營可控三面,南側缺人。」
沈峻帶著兩名舊制服殘部從巷口趕來。他看見黑金令牌時,眼神明顯震了一下,但還是先停在灰線外。
「協防隊可補南側。」
周行沒有立刻答應。贏無姬看向沈峻。沈峻把槍口壓低,遞出協防冊副頁。
「按龍興倉令。槍不上膛,彈藥由劉啟記帳。」
劉啟接過副頁,掃了一眼,點頭。
「可補南側,彈藥四發,戰後清點。」
沈峻這才帶人入位。圍觀的人看著這一幕,心裡的躁動又被壓下去一層。舊制服能進場,不是因為舊徽章。是因為登記、交彈、受令。贏無姬走到石台前。黑金令牌的熱意撲到臉上,像無數無聲的人在問:誰來立地,誰來立人,誰來擔這片破碎世界的第一口鍋、第一滴水、第一條命?他沒有伸手。他先把清微鎮身印放在石台左側,又讓贏晚照把民戶冊、暫住冊、急救冊的抄頁壓在右側。劉啟把公庫總帳壓上。周行把虎符副符放在白線內。
顧清禾放下傷亡名錄。陳硯放下一張粗糙的地脈管網圖。這些東西都很舊。紙邊捲起,血跡未乾,木牌粗糙,銅符剛鍛成。可它們一件件落下後,令牌上的人形紋終於亮了起來。人群里響起低低的吸氣聲。那不是一人獨得的光。那光沿著冊頁、帳簿、符牌和陣圖一寸寸流過,像在辨認龍興倉到底有沒有資格承接它。蘇梅扶著老人站在白線外,忽然紅了眼。
她小聲道:「我們的名字也算。」
馮庚的女兒抓著她父親衣角,也盯著那幾本冊子。以前她只知道登記很麻煩,領水要排隊,拿藥要核名。現在她第一次覺得,那些寫在紙上的名字好像真的能擋住什麼。就在這時,舊廣場外傳來汽車急剎聲。兩輛貼著舊應急標識的越野車撞開廢路障,車燈直直照向石台。十幾個舊制服從車上下來。為首的中年男人衣領歪著,手裡卻舉著一份蓋了紅章的任命書。他身後有人端槍,槍口壓得不高不低,正好對著舊廣場的人群。沈峻臉色變了。
「何代表?」
中年男人看都沒看沈峻,目光死死盯著石台上的黑金令牌。
「所有人退後。此物涉及全市倖存者安置與防區重建,由臨時應急委員會接管!」
他把任命書往前一抖。舊公章在車燈下紅得刺眼。
「贏無姬,你的人可以協助,但令牌必須交給官方。」
舊廣場剛被壓住的呼吸,又一次亂了。贏無姬抬眼,看向那份舊任命書,也看向槍口後那些疲憊、恐懼、仍想抓住舊名義的人。他沒有拔令。
只是對贏晚照道:「寫。」
贏晚照筆尖落下。
「舊應急委員會何代表,持舊任命書和槍械,要求接管建村令?」
黑金令牌上的紋路猛地一沉。地底傳來第一聲低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