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牌還沒釘上去,黑虎殘部先把第二具屍體推到了灰線外。那是一個孩子。十三四歲,臉上還沾著藥棚的白布灰,手腕被麻繩勒出青紫。他沒有死透,胸口極輕地起伏,嘴裡塞著一塊黑布。灰線內的人群一下靜了。老吳的妻子剛被顧清禾扶進醫棚,聽見動靜又撲出來,看清孩子模樣,膝蓋差點跪下去。
血氣在甲葉下翻湧,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。那不是退讓,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。
「小川!」
顧清禾臉色驟冷。那孩子是昨夜從北門急救欄里收進來的,發燒,腹部有舊傷,還沒入民戶冊,只掛黃紙條。黃紙條本該在醫棚。現在卻掛在黑虎殘部手裡。廢墟盡頭,一個斷耳男人舉起刀,刀尖抵在孩子後頸。
「贏無姬!」
他嗓子破了,仍扯著聲喊:「放我們兄弟走,給水,給藥,再給十個能幹活的女人。否則這小崽子先死。」
牆內炸開一片怒罵。趙鐵抬弩就要射。
周行按住他的弩臂:「距離不穩,孩子在前。」
贏晚照翻醫棚急救冊,指尖停在小川名字旁。
「黃紙急救,未核籍,昨夜由蘇梅帶入,發熱,腹傷,尚未能走遠。」
劉啟已經衝到藥棚邊查牌。藥棚後門的竹栓斷了一截,地上有兩行拖拽痕跡,其中一行腳印很淺,像女人。
他抬頭:「內線還沒清完。偷人者沒從黑虎正面進來,走的是藥棚後門。」
人群里有人低聲喊:「那孩子還不是民戶,犯不著拿大家的藥水去換吧?」
聲音不大,卻刺耳。周圍幾個人立刻看向說話者。
那是個昨夜才掛白木牌的中年男人,見眾人盯來,縮了縮脖子,卻仍硬撐:「我說錯了嗎?倉里傷員這麼多,外面還有黑虎。一個未入冊的,換十幾個人的藥,不值?」
老吳妻子猛地撲過去,被蘇梅拉住。
顧清禾轉身,冷冷看著那人:「他昨晚燒到四十度時,是你家女兒把半碗淨水遞過去的。現在你說不值?」
男人臉漲紅:「可規矩不是分青木、白木、黃紙嗎?黃紙就是臨時救急,不算自己人?」
這句話落下,所有人都看向贏無姬。灰線外刀尖壓低,孩子頸後滲出一線血。斷耳男人笑了。
「聽見沒?你們自己人都說不值。贏無姬,別裝什麼仁義。拿水藥換命,還是看他死?」
贏無姬沒有看斷耳。他看向那個白木牌男人。
「你叫什麼?」
男人喉結滾動:「馮庚。」
贏晚照在暫住冊上翻到名字:「馮庚,昨夜北門入,帶妻女,領淨水一份、米粥兩份,未協守,未出工。」
贏無姬問:「你女兒也是白木。」
馮庚臉色一白。
「若她被抓,你希望別人怎麼說?」
馮庚嘴唇動了動,沒答出來。贏無姬轉身面對所有人。
「青木民戶、白木暫住、黃紙急救,分的是責任、配給和核查順序,不是命貴命賤。」
「龍興倉救一個人,要登記,耗多少水藥,要記帳;救不了,也要說明理由。」
「但把人交給敵人,拿弱者換自己安穩,這裡不許。」
他說完,朝劉啟伸手。劉啟把剛削好的鐵牌胚遞來。陳硯在旁邊擺開鏨子和小錘,手指還沾著黑虎首領的血。贏無姬拿起短刀,在鐵牌上刻下第一道。入我界者,守我律。第二道。傷我民者,死。刀鋒劃鐵,聲音刺得人牙根發酸。斷耳男人臉上的笑僵住。
「你敢動?他立刻死!」
贏無姬抬眼:「周行。」
周行:「在。」
「救人,不換!」
周行只點了一下頭。他向後退半步,左手打出三個手勢。陳硯拉動牆下新換的細繩。灰線外左側一塊倒塌GG牌忽然滑開,露出昨夜埋下的半截水泥管。管中藏著兩個守備,一個是趙鐵,另一個是林保。林保頭上纏著布,臉色蒼白,卻把一根粗麻繩扣在斷耳男人腳邊的廢車軸上。斷耳男人剛低頭,趙鐵的弩箭已經出管。箭不射喉,射手腕。刀飛出去。孩子被嚇得嗚咽,身子往前撲。林保從管中竄出,拖住孩子腳踝往內一拽。幾名黑虎殘部立刻衝上。
牆頭三張弩同時響。沖在最前的兩人膝蓋中箭跪倒,第三人被木盾撞翻。斷耳男人怒吼,反手拔出短斧,劈向林保後背。一道印光落下。清微鎮身印壓在短斧上,斧刃當場崩出缺口。贏無姬已經越過灰線半步。他不是追逃。他踩在孩子與斷耳之間。斷耳男人瞳孔猛縮,揮拳砸來。贏無姬側身避開,刀鋒從他肘下切過,斷筋不見骨。隨後一腳踹在他膝蓋,逼他跪在灰線前。周行帶人壓上,把餘下幾人釘死在廢車旁。
顧清禾衝出醫棚,跪在孩子身邊,剪開黑布。孩子終於哭出聲。
「有人……有人說帶我找娘……」
顧清禾動作一頓:「誰?」
孩子發著抖,指向人群後方。一個瘦女人轉身就跑。蘇梅離她最近,抱著孩子騰不出手,便一腳踢翻木盆。水灑在地上,瘦女人踩滑,整個人摔倒。丁婆和兩個婦人撲上去,把她按住。
贏晚照翻到急救冊,聲音壓得很平:「梁翠,黃紙欄幫工,負責藥棚後門送水。昨夜領藥半包,今晨未報去向。」
劉啟從她袖中搜出一枚黑虎布扣和半截藥棚竹栓。馮庚站在人群里,臉色灰白。剛才說不值的人,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贏無姬看向斷耳男人。
「你用孩子作盾。」
斷耳男人喘著氣,仍想笑:「亂世了,誰拳頭大誰說話。你也殺人,憑什麼裝乾淨?」
贏無姬把他拖到鐵牌前。
「我殺越線襲民者!」
他又指向梁翠。
「我也殺把病童送給敵人的內應!」
「憑這兩條。」
刀落。斷耳男人的頭顱滾到灰線外。
梁翠尖叫起來:「我沒殺人!我只是帶他出去!他們說只要一個病孩子,不會動真格的!」
老吳妻子衝上來想撕她,被顧清禾攔住。贏無姬沒有讓私刑發生。
「帶上台。」
梁翠被押到裂開的公審台前。贏晚照讀急救冊。劉啟讀藥棚領用記錄。陳硯讀後門竹栓和腳印。
小川被顧清禾抱著,啞聲說出那句「找娘。」。
每一樣都落在眾人耳朵里。
贏無姬等最後一筆記完,才道:「梁翠,勾連外敵,誘拐急救者,致敵以人為質。按襲民同罪。」
梁翠癱在地上。周行上前執行。人群沒有歡呼。他們看著血流過公審台裂縫,看著那塊新鐵牌被陳硯釘在最高處。鐵牌不大。可釘子敲下去的聲音,一下比一下穩。入我界者,守我律。傷我民者,死。劉啟在公庫帳後開出新欄。
「鐵律所耗:鐵牌一,釘四,弩箭八,傷藥半包,淨水一桶。救回黃紙急救者小川。斬外敵七,擒二,處內應一。」
贏晚照在民戶冊旁添臨時批註。
「黃紙急救者受保護,不享民戶配給,不承擔民戶義務;被敵傷害,按襲民計;若轉為暫住或民戶,另行核查。」
顧清禾抱著孩子回醫棚。小川燒得迷糊,手卻死死抓住她袖口。馮庚忽然走到公審台前,跪下。
「我說錯話,願領罰。」
贏無姬看他。
「你不是內應,也未傷人。按擾亂救援秩序,扣今日半份配給,去醫棚搬水三輪。你女兒若問,就告訴她,你欠那個孩子一碗水。」
馮庚喉嚨哽住。
「是。」
這一次,暫住者隊伍里沒有人再說黃紙不值。黑虎殘部失去人質,終於退遠。可他們退走時,在廢墟街口點燃了一堆黑布。黑煙升起,在天色里凝成虎頭狀,遠遠朝更西邊飄。陳硯把繳獲的虎頭銅符、黑布扣和斷耳身上的半張草圖擺在案上。草圖上,西門、醫棚、水井和公庫都被標過紅點。周行看著那幾處紅點,手指慢慢握緊。
「他們不是來搶一次。」
劉啟接話:「他們在挑我們最軟的地方試。」
贏無姬把鐵牌下方空處又刻出一行小字。
「此律先行於西門、醫棚、水井、公庫四處。」
他將刀插回鞘中。
「從現在起,守門的不是散人。」
「要有名冊,有崗,有令,有罰。」
周行抬頭。贏無姬看向那枚虎頭銅符,又看向龍興倉門樓上破損的旗杆。
「他們有虎頭。」
「我們也該有自己的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