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雲層從西門外壓下來時,清微鎮身印先一步發燙,像有人把一塊活鐵塞進贏無姬掌心。灰線外的屍血還沒有干。公審台旁的木牌剛釘穩,四條懲戒標準墨跡未透,遠處荒街盡頭便響起一陣沉悶的踏地聲。不是一兩個人奔跑。是幾十雙腳踩碎玻璃、踏斷鐵皮、撞開廢車。野獸一樣的喘息逼近過來。守在西門箭孔後的趙鐵第一個變了臉。
殺意被軍令壓成一線,沒有誰敢亂動。越到這種時候,勝負越不靠嗓門,只靠誰先扛住代價。
他把半截望遠鏡往眼前一貼,嗓子壓得發啞:「黑虎營主力來了。前面那個,不像人了。」
贏無姬走上半截塌牆。灰線外,黑虎營的人從煙塵里現身。他們披著搶來的防刺服,肩上掛黑布虎頭,手裡有砍刀、消防斧、鋼筋弩,也有幾支從舊秩序殘部手中弄來的短槍。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比常人高出一頭。他背脊拱起,脖頸兩側鼓著青黑筋肉,指甲外翻成爪,半張臉長出粗硬黑毛,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帶血的犬齒。他的右臂拖著一根路燈杆。燈杆末端還掛著一個人。那人穿著龍興倉外勤舊馬甲,胸口被砸得凹下去,血順著燈杆往下滴。
人群里傳出一聲哭喊。
「老吳!」
顧清禾一把按住要衝出去的年輕女人,低聲道:「站住。他已經沒氣了。」
女人膝蓋一軟,旁邊兩個急救棚的婦人扶住她,嘴唇都在抖。黑虎首領把屍體甩到灰線前。屍體滾了兩圈,停在那條白灰線外半尺處。他抬起爪子,指著公審台上的木牌,笑聲像砂紙刮鐵。
「贏無姬,你殺我人,還敢立牌子!」
「我來給你送新的。」
後方黑虎營眾人齊聲嘶吼。有幾名被獸血刺激的覺醒者用刀背敲車門,聲浪一陣高過一陣。龍興倉內的暫住者本就剛見過處刑,此刻聽見那吼聲,後背一陣發涼。林保站在外勤隊伍里,手心全是汗。他還沒正式入民戶冊,白木牌掛在腰間,輕得像會被風吹走。可他看見贏無姬沒有退。周行也沒有退。周行只向左抬了下手。牆下守備立刻變陣。前排木盾橫壓,後排粗弩抬口,第三排兩人一組握住火油罐。陳硯帶著工坊學徒蹲在牆根,按住三根繩索。
繩索另一端連著昨夜埋在西門外的廢鋼拒馬。贏晚照則沒有看黑虎首領。她坐在公審台側,翻開民戶冊、暫住冊和戰死名錄,把老吳的名字從外勤協守欄移到戰死待核欄。筆尖停頓一下,又添了四字。
「線外遇害。」
劉啟站在她身邊,翻公庫帳。
「西門守備剩弩箭一百九十七支,火油十二罐,淨水三桶,傷藥兩箱半。若全線交戰,可撐半個時辰。」
贏無姬道:「不用半個時辰。」
黑虎首領聽見了。他拖著路燈杆往前走,鞋尖踩到灰線。
周行沉聲:「灰線內,龍興倉臨時界。線外警告,線內定罪。」
黑虎首領咧嘴:「老子要是偏踩呢?」
贏無姬俯視著他:「你可以試。」
那隻獸化腳掌猛然落下。白灰飛起。同一瞬間,陳硯拉下第一根繩。廢鋼拒馬從碎磚堆里翻起,刺齒頂向黑虎首領小腿。首領反應極快,路燈杆橫掃,把拒馬砸得變形。可第二根繩已經動了。埋在側面的木排向外彈開,數十枚削尖的鋼筋從地面斜刺而出,逼得後方黑虎營衝鋒隊形往右偏。
「右三!」
周行喝聲剛起,趙鐵手中粗弩已響。弩箭不射首領,射他身後的持槍者。那人剛抬槍,肩窩便被弩箭貫穿,手指抽搐,子彈打偏,擊碎半扇GG牌。黑虎首領怒吼一聲,縱身躍過鋼筋排。他的速度比昨夜那名斷臂頭目更快。牆頭幾名守備眼前一花,黑影已經撲到門前。周行跨步迎上。他沒有硬擋路燈杆,而是斜切半步,用盾角撞首領手腕。盾面炸開,周行整條胳膊發麻,卻把那一擊帶偏。路燈杆砸入門側水泥,碎石迸濺。
顧清禾在後方厲聲:「周行右臂震裂,換左盾!」
一名年輕守備立刻把備用盾推過去。周行接盾的瞬間,林保從側面撲出,用鉤槍勾住首領腳踝。鉤槍被一腳踩斷。林保連人帶杆摔出去,額頭磕在石階上。黑虎首領抬爪便抓。贏無姬到了。清微鎮身印壓下,印光不大,卻沉得像一塊山石。獸爪與印面相撞,黑毛焦裂,首領手背冒起一層灰煙。他慘叫後退,眼中凶意更盛。
「寶物?怪不得你敢立規矩!」
贏無姬沒有接話。他反手一按,印光落到灰線內側。地上白灰被鎮住,像突然多了一道看不見的門檻。沖在最前的四名黑虎營成員撞入門檻,膝蓋一沉,速度驟降。趙鐵帶人壓上,木盾頂胸,短矛刺腿,粗弩封肩。不是各打各的。每一下都按周行畫過的陣位走。刺腿不求殺,求倒。封肩不求快,求繳械。倒地者立刻被繩索纏住,拖進側面的臨時拘押坑。
黑虎首領看出不對,轉身大吼:「散開!抓那些掛白牌的!他們不敢殺!」
幾名黑虎營成員立刻撲向暫住棚。人群驚叫著後退。贏晚照卻先一步把三塊木牌舉起。青木民戶退入內圈。白木暫住退到二線。黃紙急救者由醫棚接走。
她的聲線壓得很穩,卻一字一頓:「牌在人在,越線者按襲民論處。無牌混入者就地按敵處置。」
蘇梅抱著孩子退入白木線,忽然扯住旁邊一個陌生男人的袖子。
「你的牌呢?」
那男人臉色一變,轉身要擠進婦孺隊伍。
丁婆抄起裝藥渣的木勺砸他手腕:「沒牌還往孩子堆里鑽?」
兩個守備立刻把人按倒。
贏晚照看了一眼:「記名,戰後核查。若是黑虎內應,與持刀者同欄。」
劉啟在公庫帳邊添了一筆:「白木線內抓獲無牌一人,未領水糧,疑似混入。」
黑虎首領聽見這些話,臉色終於變了。他不是怕死。他怕的是龍興倉沒有亂。昨天殺人能亂。今天屍體甩到門口,竟只換來一本名錄、一條灰線、一次變陣。他狂吼一聲,體內骨節噼啪炸響,黑毛順著脖子爬滿半邊胸膛。
「那就先殺你!」
路燈杆脫手飛出。周行和趙鐵同時撲向兩側,桿身擦著贏無姬肩頭砸入公審台。木屑飛濺。公審台上四條懲戒標準被砸裂一角。人群又是一陣驚呼。贏無姬低頭看了眼裂開的木牌。他忽然笑了。
「砸牌子?」
清微鎮身印在他掌中一沉。玉璽胚胎留下的那縷紫紋在袖中一閃即隱,像有一枚尚未成形的印,認可了某種邊界。贏無姬抬手指向灰線內。
「越界襲民,毀公示牌,殺協守,持械攻倉!」
「四罪並發。」
「周行。」
周行渾身是血,仍挺直背:「在。」
「不要活口。」
這一句落下,牆內所有遲疑都被斬斷。周行左盾前壓。趙鐵帶人封住右側。陳硯拉下最後一根繩,西門外側一排裝滿碎石的廢斗車轟然傾倒,擋住黑虎營後撤路線。
顧清禾把傷員拖入醫棚,轉頭對幾個婦人道:「止血帶紮緊。能站的去搬水,不能站的報名字。」
黑虎首領被逼在灰線內。他連續撞開兩面盾,卻被第三面盾拖住半步。半步足夠。贏無姬掌印落下。印光砸在他胸口。黑虎首領胸骨凹陷,腳下白灰炸成一圈。周行短刀自肋下刺入,趙鐵弩箭釘住膝窩,林保滿臉是血地爬起來,把斷掉的鉤槍插進他另一隻腳背。首領還想吼。贏無姬拔出刀,一刀切開喉管。黑血噴在灰線上。線內線外,涇渭分明。黑虎營後陣終於崩了。有人丟刀逃跑,有人跪地求饒,還有兩個想趁亂搶屍體,被守備當場射翻。
贏無姬沒有追遠。
「越線者押下。線外逃者標記方向,不出倉追殺!」
周行喘著氣執行命令。劉啟立刻讓人清點戰利品:粗弩七張,短槍兩支,子彈二十三發,獸化殘血三瓶,虎頭黑布三十六條,奪來的水袋十一隻。贏晚照則在戰死名錄下寫老吳的名字,又把秦平旁邊添上一行。
「西門協守,線外遇害,家屬按戰死撫恤待議。」
老吳的妻子跪在地上哭得發不出聲。
顧清禾扶住她,輕聲道:「名字進去了,就不會沒人管。」
這句話比安慰更重。周圍那些剛掛白木牌的暫住者看著名錄,神色慢慢變了。他們親眼看見,一個還沒來得及正式入冊的外勤死者,沒有被當成路邊屍體扔掉。林保坐在牆根,額頭血流到眼角。他望著贏無姬,忽然把腰間白木牌攥緊。
「我還能守。」
贏無姬看了他一眼:「你的協守功記入候核欄。傷好前不許上牆。」
林保怔住,隨即低下頭。
「是。」
天色更暗。黑雲像一塊沉鐵壓在龍興倉上方,遠處還隱隱有虎嘯回應。陳硯從黑虎首領屍身上拆下一枚半焦的虎頭銅符。
銅符背面刻著三道短線和一個「西。」字,邊緣沾著不屬於戰場的新鮮封泥。
他把銅符交到贏無姬手裡。
「不是臨時來的。他們知道西門布置,也知道剛公審完。」
贏無姬捏著銅符,指腹擦過那點封泥。贏晚照翻到清冊末尾。那裡原本留著一片空白。贏無姬把銅符放上去。
「查封泥來源,查誰還能接觸西門布防圖?」
他頓了頓,視線掃過裂開的公示木牌和灰線上的黑血。
「還有,把牌子換成鐵的。」
劉啟抬頭:「寫什麼?」
贏無姬望向灰線外。黑虎殘部遠遠停在廢墟盡頭,不敢再進,卻也沒有散。
「寫他們剛剛用命換出來的東西。」
「入我界者,守我律。」
「傷我民者,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