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西門殺局

2026-09-07 02:45:38 作者: 墨染錦年之一只小宇
  西門在丑時開了一指寬。門縫裡沒有燈,只有風。風先鑽進來,卷著外面腐草、鐵鏽和獸血混在一起的味道,像一把鈍刀貼著眾人的喉嚨刮過去。羅貴被按在門內,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。周行站在他身後,刀沒有出鞘,只用刀柄抵著他的腰。

  血氣在甲葉下翻湧,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。那不是退讓,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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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按你們約好的做。」

  羅貴嘴唇抖了兩下,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鳥叫。門外靜了片刻。很快,黑暗裡回了兩聲虎咳。西門內牆兩側,守備們蹲在廢車架後,弩弦已經繃滿。弩不是精良軍械,都是工棚用鋼筋、木臂和淨化神金殘屑趕出來的粗貨,射程短,勝在近處夠狠。陳硯趴在門軸旁,盯著自己改過的銅線。那道門看似鬆了,實際內側加了反扣。外面的人只要推門,門縫會順著他們的力道擴大半尺,卻永遠推不開第二尺。

  半尺,足夠他們伸手、探頭、遞刀,也足夠龍興倉看清誰先動手。贏無姬站在門後三丈外。他身前擺著一張短桌,桌上放著三樣東西。暗號牌。民戶副冊。軍功牌雛形。他沒有拿刀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刀在他身後整座倉里。門外又響起腳步聲。很輕,很散。先是兩人靠近,隨後又有六七道人影貼到牆下。有人把細長鐵鉤伸進門縫,試著勾門閂。

  陳硯眼睛一亮,低聲道:「來了。」

  鐵鉤剛碰到假閂,門內銅線忽然繃緊,掛在牆角的破鈴沒有響,反倒是門縫上方一小袋白灰被拉破,灰粉撲地灑下,直接落在門外幾人的肩背和頭髮上。外面有人低罵。

  「羅貴,你他娘做了什麼?」

  羅貴嚇得癱下去。那人察覺不對,轉身就要退。周行一腳踏出。

  「放!」

  弩聲像一排短促的裂竹。門縫外最前面的三道人影被釘翻在地,後面的人立刻伏低。有人從黑暗裡甩進來兩枚土製火瓶,瓶口還沒越過門檻,趙鐵帶人用濕氈一卷,火油在氈里悶響,火星沒能炸開。

  「左牆!」

  周行的命令比火光更快。兩名守備推倒廢車架,車架後綁著削尖鋼筋。衝到牆根的黑影被迫後退,腳下一滑,踩進陳硯提前挖開的淺溝。溝里沒有陷阱刀,只有濕泥和白灰。一腳進去,腳印亮得扎眼。


  「凡帶白灰者,入戰後審查。凡持刀沖門者,就地繳械。拒繳,斬手。傷守備,斬首。」

  贏晚照站在高處,把裁斷一句句念出來。她的聲線壓得很穩,卻像釘子釘進門內每個人耳中。門外殘部這才明白,龍興倉並非慌亂中撞上埋伏。他們怎麼辯、怎麼混、怎麼裝成難民,都被提前堵死了。黑暗裡忽然傳來一聲低吼。一個披黑皮短甲的壯漢撞開同伴,半張臉已生出虎紋,額骨突起,眼裡浮著渾濁黃光。他雙手握著一柄消防斧,硬生生劈進門縫。門板震動。門內幾個新守備臉色發白。趙鐵咬牙頂上去,肩膀抵住橫木,腳底在地上磨出血印。

  「頂住!」

  壯漢又是一斧。橫木發出痛苦的裂聲。周行沒有急著沖。他看著門縫,看著斧刃落點,在第三斧抬起時忽然拔刀。

  「開半尺。」

  陳硯一拉銅線。門縫猛地鬆開。那壯漢全力劈下,力道落空,半個身子被慣性帶進門內。周行的刀從下往上撩,沒砍他的頭,先斷了握斧的手腕。斧頭落地。壯漢慘吼,另一隻手卻探向懷裡。贏無姬抬眼。趙鐵的長矛已經刺出,矛尖穿過壯漢肩窩,將他釘在門框上。兩名守備撲上去,用鐵鏈鎖住他膝彎,硬生生把人拖倒。

  「活口。」

  贏無姬只說了兩個字。周行刀鋒一偏,把壯漢懷裡的黑皮包挑飛。包這一欄壓下去,散出五塊暗號牌、兩張水桶位置草圖、一截孩子用過的紅布繩。顧清禾看見紅布繩,臉色頓時冷下來。

  「他們拿孩子做威脅。」

  門內那些原本還有些同情羅貴的人,眼神一下變了。外面殘部見頭目被擒,再不試探,直接往兩側散開,想從牆根翻走。周行舉刀。

  「二隊封西北角,三隊壓溝口,協防隊不追遠,只切退路!」

  沈峻留下的舊制服協防隊從暗處繞出。他們沒有沖在最前,只按周行給的線位堵住兩條巷口。舊日封鎖區的人第一次沒有以「官。」的名義命令龍興倉,而是在龍興倉的陣線里聽令補位。

  劉啟抱著帳冊蹲在後方,旁邊堆著繩子、木牌和空籮筐。每捉一個人,先搜身,刀入一筐,藥入一筐,糧票、暗號牌、黑布、地圖另入一筐。活口手腕綁白繩,傷者綁黃繩,持刀傷人者綁黑繩。

  「別亂扔!」劉啟罵得嗓子都啞了,「那半包傷藥是公庫證物,不是誰撿到歸誰!趙鐵,你踩的是刀鞘,不是破木片,給我踢過來?」

  趙鐵剛把一名殘部按倒,聽得一愣,竟真抽空把刀鞘踢進籮筐。林保躲在臨時擔架隊裡,手裡握著一根木棍。他本以為自己只會抖,可真見一個黑影拖著斷腿往醫棚方向爬時,他忽然撲過去,用木棍壓住那人的手腕。那人袖裡滑出一柄細刀。刀尖離醫棚布簾只差半尺。林保後背瞬間全是冷汗。

  顧清禾從簾後出來,抬腳踢開細刀,轉身喊:「擔架隊記名,林保攔刀一次,算協守功,不算殺敵功!」

  林保呆住。他沒殺人,也能記功?贏晚照立刻在臨帳上添了一筆。

  「暫住林保,醫棚前攔暗刀,待核。若三日無違,轉民戶審議時優先。」

  這句話比一碗熱飯還重。周圍幾個暫住者眼睛都亮了一瞬。守規矩的人,第一次把刀握在了自己手裡。守規矩,也能換來被看見。戰鬥沒有拖太久。黑虎殘部本就只是幫派散兵,靠暗號、恐嚇和夜色吃人。一旦門縫被控,退路被切,內應被揪,剩下的兇狠反倒成了明帳。天色將白未白時,西門外橫著二十一具屍體,門內押著十三個活口。龍興倉這邊死了兩名臨時守備,重傷四人,輕傷十七人。贏無姬走到戰死者旁。

  其中一個是昨夜才從搬運隊轉來的年輕人,胸口被火瓶碎片扎穿,手裡還攥著半截濕氈。劉啟的帳冊停了停。

  「他還沒入正式守備營。」

  「按守備營戰死記。」

  贏無姬俯身,把那年輕人的手合上。

  「他死在守門的位置上,就按守門的人記。」

  贏晚照在戰死者名錄上寫下姓名。玉璽胚胎的淡光從冊邊掠過,軍功牌雛形跟著發出溫熱,像鐵里第一次有了筋骨。周行單膝跪地。




  被綁的羅貴突然嚎起來。

  「我沒殺人!我只是傳信!他們逼我!我也是被逼的!」

  另一個持刀殘部跟著喊冤。

  「我們只是來接親眷,誰知道你們埋伏?」

  人群開始躁動。有人要衝上去踹,有人喊著殺光,有人又怕殺錯。贏無姬抬手。所有聲音慢慢低下去。

  「殺敵容易,定罪難!」

  他看向西門內側被火燻黑的牆。

  「搭台。」

  周行一怔。贏無姬把暗號牌、草圖、油罐和那截紅布繩一件件擺到短桌上。

  「讓所有人看著審。」

  遠處,天邊黑雲壓低。西門外更遠的街巷裡,傳來一聲比夜風更沉的虎嘯。那不是殘部的暗號。那是正主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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