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G牌背面的虎頭還沒刮乾淨,西門外的風已經帶著血腥味壓了進來。那隻虎頭是用黑炭和獸血混著畫的,線條粗糙,牙口卻咬得極深。虎口下掛著三塊薄木牌,木牌正面刻著短橫,背面扎著細麻繩,像是專給夜裡摸門的人掛在腕上的東西。趙鐵用刀尖挑起一塊,沒敢碰手。
冷冊翻動時,許多人的心也跟著一緊。怕的不是無話可說,而是說出口之後,帳頁仍舊不肯放過。
「主上,灰腳印從拒名那批人里出來,繞了兩道牆,最後停在這兒。」
他身後還押著兩個守備,一個是臨時編入的搬糧漢子,另一個是原來封鎖區的舊巡丁。兩人臉色發青,衣擺上都沾著同樣的灰。贏無姬沒有立刻問他們。他先看地。GG牌後方有一小片被腳踩硬的泥,泥面被人用雜草蓋過,草下露出幾條淺淺的拖痕。拖痕從三欄登記處延到水桶旁,又從水桶旁繞向西門門軸。陳硯蹲下去,拿指腹抹了抹門軸邊緣。
「不是普通灰。」他說,「這裡摻了木屑和細鐵粉,鞋底踩過會留下暗紋。牌子上也有,說明有人拿著牌過門,之後又回到登記處。」
贏晚照把青木民戶、白木暫住、黃紙急救三摞薄冊搬來,直接攤在廢舊貨箱上。風吹得紙角亂翻,她拿石塊壓住四角,手指從領水欄往下點。
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.𝕔𝕠𝕞全網首發
「拒名者有二十七人繞西門,其中十二人領過急救水,九人領過乾糧,六人沒有留下姓名。」
劉啟跟著放下一本公庫臨帳。
「昨夜後半段,西門水桶補了三次,按人數只該少半桶,實際少了一桶又三瓢。乾糧少了十七塊,傷藥少了兩包。少的數,剛好夠十來個帶刀的人摸到門下不餓死。」
那兩個守備臉色更白。其中一個急忙磕頭。
「我不知道!我只管抬桶!有人說北門孩子多,急水不夠,讓我從西門桶里調過去,我哪知道他們拿去給誰?」
贏無姬終於抬眼。
「誰說的?」
那人張了張嘴,看向旁邊的舊巡丁。
舊巡丁肩膀一顫,立刻罵道:「你看我做什麼?我昨夜守的是第二垛牆,水桶不歸我管?」
贏晚照把另一頁翻出來。
「第二垛牆昨夜換哨三次,你有兩次不在崗。簽名是你按的,手印旁卻有草灰。灰裡帶木屑,和暗號牌同源。」
舊巡丁還想辯,周行已經抬手。兩名守備上前,將他雙臂反扣。舊巡丁掙了一下,袖口滑開,腕內露出一圈淺麻繩勒痕。趙鐵當場吸了一口涼氣。暗號牌上的細麻繩,勒痕正合。人群一陣騷動。昨夜才入暫住的林保擠在人堆里,臉色難看。他認得那個舊巡丁。北門開欄時,這人還幫著分過水,罵過插隊的人,看起來比誰都像守規矩。贏無姬拿起一塊暗號牌。
「牌不是罪,拿牌做什麼才是罪?」
他把牌丟到貨箱上,木牌撞在冊頁旁,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贏晚照,念。」
贏晚照沒有念罪名,先念記錄。
「白木暫住胡廣,三次拒絕留名,帶親眷沖青木欄,被退回。黃紙急救蘇梅之子,單列急救,未入民戶。舊巡丁羅貴,原封鎖區巡丁,臨時協防,昨夜二更後兩次離崗。搬水守備徐小五,私調西門水桶,無覆核。西門門軸留新油,油來自工棚備用油罐,領用人記作陳硯。」
陳硯皺眉。
「我沒領。」
贏晚照把帳頁翻到最後。
「領用欄有墨點,沒有手印。」
劉啟冷笑一聲。
「假帳都做不全。公庫新規寫著,糧水藥油四項出庫,簽名無用,必須按手印,旁人覆核。少一項,不算出庫,只算盜取。」
話音落下,周行已經讓人把工棚油罐抬來。罐口的封泥被撬過,封條重新壓得很急,邊角露出半枚虎牙紋。陳硯取出一根細銅針,在封泥底下一挑,挑出一片極薄的黑布。布上有血畫的半個虎頭。舊巡丁羅貴終於撐不住了,膝蓋一軟。
「我只是傳個信!他們說只要開一道縫,帶走幾個不肯入冊的人,不碰倉里糧,不殺人!」
周行的刀鞘壓在他肩上。
「不碰倉糧,那水桶是誰挪的?不殺人,門軸油是誰抹的?西門一開,外面帶刀的人只會問你願不願意嗎?」
羅貴嘴唇發抖。另一個搬水守備徐小五已經哭出來。
「我真不知道。我娘在暫住棚,他們拿我娘威脅我,說不給水,就把她扔去封鎖區。」
人群里有人罵,也有人沉默。顧清禾從醫棚方向走來,身上還帶著藥氣。她看了徐小五一眼,又看向贏無姬。
「他娘在醫棚,確實發熱,昨夜有人冒充醫棚來調水。徐小五蠢,但不是主謀。」
「蠢能不能免罪?」有人在人群里喊。
贏無姬看過去。那人立刻閉嘴。
「蠢不能免罪。」贏無姬道,「但罪有輕重。被脅迫而未傷人,隔離待審,扣守備名額,補回水糧。傳牌、離崗、抹門軸、引外敵入門者,押入重罪欄。」
贏晚照提筆,把「重罪欄。」三個字寫在臨時清冊末頁。
這一筆落下時,龍興倉上空那道懸浮的玉璽胚胎投影亮了一下,淺紫紋從民戶冊邊緣掠過,又沉入紙頁。沒有聲音,沒有神異宣告,只像清冊認下了這條規矩。林保看得脊背發麻。他被眼前這一幕按住,留名並不是把命交出去。每一瓢水、每一塊糧、每一班崗,從此都能查到人。以前亂世里,壞人藏在人群里。現在,人群開始反過來把壞人擠出來。劉啟把少掉的糧水藥油列成一頁,貼到西門內牆。
「今日起,西門水桶上鎖。鑰匙三枚,守備、民冊、公庫各持一枚。急救調水,醫棚寫條,守備護送,公庫覆核。誰再用一句話調走一桶水,調水的人和放水的人同案?」
周行接著下令。
「西門夜哨改雙崗。舊巡丁不得單獨守門,臨時守備每次換崗必須報名。趙鐵,帶兩隊人守牆,不要驚動外面。」
趙鐵一怔。
「外面還有人?」
陳硯站在門軸旁,指了指被油潤過的縫。
「油已經抹了,暗號也送了。外面的人今晚一定會來。若他們見門沒開,內鬼就白抓了;若門按他們想的開一條縫,他們會自己鑽進來。」
周行看向贏無姬,眼裡有了殺意。
「請主上下令。」
贏無姬沒有立刻答應。他走到西門前,手掌按在粗糙門板上。門外風聲很低,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舔鐵。
「開門可以!」他說,「但不是給他們開。」
他轉身看向羅貴。
「你不是說只開一道縫嗎?今晚就開一道縫?」
羅貴猛地抬頭,臉上剛露出一點求生的光。贏無姬卻把暗號牌按進清冊末頁。
「周行布伏,陳硯改門,贏晚照記名,劉啟備戰利登記。今晚進門的人,一個都不能混成難民。」
西門內側,守備們無聲散開。風聲壓低時,贏無姬沒有讓眾人散。他讓贏晚照把清冊、木籤、帳頁和陣圖重新攤開,凡是和這樁事有關的名字都往前移一格,空著的地方用紅線勾住。紅線一出,棚下立刻安靜。劉啟先報數。糧、水、藥、鐵、木料各自剩多少,能撐幾日,哪一項動了就會牽住民役和守備,他一條條說清。周行站在門側,聽到軍防缺口便拿刀鞘點地,讓兩個守備當場補簽。陳硯把可用器械擺到案邊。
能修的入工坊,不能修的封存,來路說不清的單獨壓進灰匣。顧清禾只看傷冊,她不管誰爭得響,只問傷員今晚睡哪裡,藥從哪一罐出。這幾筆落下去,暗號牌就不再只是一句口令。有人還想繞到贏無姬面前求情。贏無姬只把臨時覆核單推過去。
「先按冊。」
四個字很短。可站在堂前的人都聽懂了。大臻新立,最怕的不是事多,是事出了以後找不到人,帳亂了以後追不到源頭。今日這一格寫清,明日再亂,也有刀口能落下去。玉璽胚胎的淺光從冊邊游過,沒有聲響,只在紅線末端停了一息。夠了。這點回應,足夠把壓迫推進 + 掌控感壓進眾人心裡。木牌上的虎頭被清冊壓住,只剩半截黑牙露在紙外。贏無姬盯著那截黑牙,聲音很輕。
「既然他們要開門,就讓門開一次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