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門外的隊伍,在傍晚前分成了兩截。一截老老實實排在白灰線後,胸前掛著暫住木片,等贏晚照核名。另一截繞到廢公交車殘骸旁,誰也不肯留名,卻不停把孩子和老人推到最前面。最先鬧起來的,是一個叫胡廣的男人。他上午登記時只寫了四口人:本人、妻子、幼女、傷母。領完暫住糧後,他又帶來十七個同鄉遠親,堵在西門外,說既然自己已入暫住,親眷就該同享。劉啟把糧袋口重新紮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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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前的安靜比喧譁更重。每一枚印、每一行名,都把旁人的僥倖壓回喉嚨里,只剩能驗的責任。
「你冊上沒有這十七個人。」
胡廣立刻跪下,拍著地哭喊:「都是一起逃出來的!他們叫我一聲哥,我能眼看他們餓死?」
他哭得很響。那十七個人里有兩個孩子是真的餓,嘴唇乾裂,站都站不穩。顧清禾看了一眼,立刻讓醫棚送清水和薄粥出去。胡廣見狀,腳步先往前挪了半寸,起身就要帶人往門裡擠,趙鐵橫棍攔住他。
「孩子急救,你們登記。」
胡廣猛地拔高聲音:「你們聽聽!龍興倉連孩子都收,卻不收孩子的親人!這算什麼規矩?」
周圍的人被他煽得躁動。有些剛掛上木片的人也開始不安。誰沒有親戚?誰沒有失散的人?若一個人入冊不能帶親友,那大臻民這三個字是不是太冷?贏無姬走到西門,他沒有先看胡廣,而是讓贏晚照把上午的登記冊拿來。冊頁翻開,胡廣那一欄寫得清清楚楚:本人願清溝,妻可縫補,幼女急救,傷母醫棚觀察。親屬欄空白。贏晚照又翻出領糧記錄。胡廣四口已領暫住糧、水、半包止血草。劉啟把公庫副帳放到旁邊。
「按四口發的。」
胡廣咬牙:「當時亂,我沒想起來。」
劉啟冷笑一聲。「領糧時,你想得很清楚。」
這話尖,卻扎得准。
胡廣臉色漲紅,突然一把抓過身邊孩子,推到最前面。「那他呢?他才七歲!你們要不要看著他餓死?」
孩子嚇得哭都哭不出聲。顧清禾臉色一變,她剛要上前,贏無姬先抬手。
「母親,救孩子。」
顧清禾立刻把孩子接過來,遞給醫棚的人餵水。胡廣剛鬆一口氣,贏無姬的下一句話已經落下。
「胡廣,借幼童沖門,暫住資格停審。本人押到外棚右線,等公審。其妻、母、女按原冊照舊救治,不連坐。」
胡廣懵了。人群也懵了,沒有人想到,贏無姬既救孩子,又不讓孩子成為鑰匙。贏無姬讓陳硯搬來三塊木牌,釘在西門門柱上。青木牌:民戶。白木牌:暫住。黃紙牌:過路急救。他提筆,當著所有人的面寫下三欄。民戶,姓名入總冊,職責入役冊,功過入公冊,戰時聽令,平時受庇護。暫住,驗傷、驗名、驗責,三日內不得入公庫、地脈、觀察區,不得領軍械。過路急救,給水、給粥、給藥,不問忠心,不得越線,不得借急救沖門。
一個年輕人忍不住問:「同樣是人,為什麼分三欄?」
贏無姬放下筆。「這分的是責任,不是貴賤。」
他指向民戶欄。「願守規者,大臻用規矩護他。」
又指向暫住欄。「還在猶豫者,給路,也給約束。」
最後指向黃紙牌。
「只過一夜者,給命,不給門。」
這話冷得讓人心口一緊。可西門外不少人反而安靜下來。因為他們發現,自己終於知道該站哪裡。蘇梅抱著退熱後的孩子,站在暫住隊伍里。她上午剛登記,心裡也害怕。若胡廣這種拖親帶友能憑哭聲衝進去,她和孩子排隊、登記、洗繃帶、守時回棚的意義就全沒了。
她低聲對身邊的少年說:「掛好木片。」
少年把妹妹護在身後,把胸前木片拉出來。
胡廣的同鄉里,有個老女人忽然哭著說:「我願登記。別把我算他家,我能掃地,能燒水。」贏晚照抬頭看她。
「姓名?」
「丁婆。」
「親屬?」
老女人看了胡廣一眼,又低下頭。
「沒有能擔我的親屬,我擔我自己。」
贏晚照一筆一筆寫下。丁婆,過路轉暫住,燒水、清掃,待核。字落下時,贏無姬掌心紫紋一熱。西門木牌上的青、白、黃三色,在昏暗裡各自清楚。邊界一立,胡廣那套拿親情綁架的辦法就失了力。
他惱羞成怒,忽然衝著人群里喊:「你們還排什麼?他們糧倉就在裡面,衝進去人人有份?」
話音剛落,兩個拒絕留名的男人從廢公交後面摸出短刀,朝守備白灰線撲來。周行早有準備,護冊組後退半步,護醫組帶著孩子撤到左線,護庫組從右側壓上。陳硯釘下的木樁讓沖門的人繞不開直角,第一把刀剛抬起,就被趙鐵一棍砸掉。另一個男人想往醫棚線鑽。林保拖著傷腿,猛地敲響銅盆。
「右線有人沖醫棚!」
聲音尖利,傳得很遠。周行的第二隊立刻補位,把那人按在地上。整個過程只有幾息。可西門外的人都看見了。上午剛定下的三條線,不是擺設。護誰,擋誰,救誰,押誰,都能照著走。趙鐵把掉在地上的短刀踢到劉啟面前。劉啟翻出胡廣同鄉的登記紙,又從其中一人鞋底搜出半塊黑木牌。虎紋。和昨夜那塊一樣。胡廣臉色一下白了。贏無姬看著他。
「你可以說自己怕餓,可以說想救親友,甚至可以說不信龍興倉。」
他把黑木牌丟到地上。「但你不能一邊借孩子沖門,一邊替外人試線!」
胡廣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。顧清禾抱著那個被推出來的孩子,眼神第一次冷下來。
「孩子留下急救,和他分棚。」
贏無姬點頭。
「照顧孩子的人,另登記,不從胡廣名下領糧。」
贏晚照立刻新開一頁。被利用的孩童,單列急救,不歸沖門者名下抵糧。她寫完這行,手指有些發抖。這是她從上午到現在寫得最重的一筆。大臻民不是誰的附屬。不是男人名下多幾口糧。不是強者手裡多幾塊擋箭牌。每一個願意留名、願意擔責、願意守線的人,才有資格被冊頁單獨寫下。劉啟隨後公布新的領糧法。民戶按責配給。暫住按日配給。急救按命配給。親屬不得代領,孩童單列,傷者單列,冒領者扣審。
這幾條貼出來時,外面有人罵,也有人鬆了一口氣。罵的是沒法鑽空子的人。鬆氣的是排隊守規的人。丁婆領到自己的白木片後,忽然對贏晚照鞠了一躬。
「姑娘,我這名字……不是掛在胡廣後頭?」
贏晚照搖頭。
「你擔你自己。」
丁婆眼眶紅了,把木片攥得很緊。這種反應不響亮,卻比擁護聲真實。入夜前,西門的隊伍重新排穩。青木牌只有十二塊。白木牌發出去五十六塊。黃紙急救條發出去二十九張。拒絕留名的人還剩十幾個,他們不再哭鬧,只互相看了幾眼,慢慢繞向西邊廢牆。周行想追。贏無姬攔住他。
「不急。」
周行皺眉。贏無姬看向地上的黑木牌。
「他們會去找給他們牌的人。」
陳硯已經在西門外的泥地上撒了細灰。拒絕留名者繞行時,鞋底會帶走灰線,夜裡用火把一照,就能看出他們去了哪條巷子。劉啟把胡廣案的糧水損耗、急救損耗、守備出動和短刀收繳寫進公庫副帳。顧清禾把被利用的孩子安置到醫棚最裡面,交給蘇梅和丁婆輪流照看。
趙鐵靠在門柱邊,棍上還有血。他看著那些掛著木片的人,忽然低聲說:「以前我也以為進了門就算自己人。」
周行問:「現在呢?」
趙鐵想了想。
「現在覺得,肯站在該站的線後面,才像。」
周行沒笑,只拍了拍他的肩。夜色落下時,贏無姬把三欄名冊壓在總冊末尾。掌心紫紋沿著青、白、黃三色木牌游過,最後只在民戶欄落下一粒極淡的紫點。玉璽胚胎仍未歸位。可它已經承認,大臻民不能靠哭喊冒領,不能靠血親捆綁,不能靠暗號混入。願守規者得庇護。投機者失去綁架空間。贏無姬合上總冊,看向西門外那串灰色腳印。腳印繞過廢牆,停在一塊倒塌GG牌旁。GG牌背面,有人用炭灰畫了一隻歪斜的虎頭。
虎頭旁,掛著三塊暗號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