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受傷的名字還沒幹,另一名守備已經問:「守門流的血,能不能算數?」
殺意被軍令壓成一線,沒有誰敢亂動。越到這種時候,勝負越不靠嗓門,只靠誰先扛住代價。
舊水庫外的火還在燒,偽河伯殘泥被丟進火堆,濕冷的腥氣一陣陣往外冒,幾名被怪夢嚇破膽的人站在遠處,看著那團自稱神靈的爛泥一點點捲曲、發黑、碎成灰。周行讓守備隊把火圈外三丈拉成警戒線。陳硯帶人清洗伏擊陣,黑鐵晶石碎末混著污水,被一鏟一鏟刮進陶罐里。劉啟站在旁邊算帳,他越算,臉越黑。
「傷藥用了兩箱,乾淨繃帶見底,黑鐵晶石少了三成,淨水符陣主線磨損。水脈珠半枚是拿回來了,可這消耗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自己也停了一下。不能說虧,若水權丟了,整座龍興倉都會散。可帳面確實難看。贏無姬沒有先看水脈珠,也沒有先看戰利品。他看的是火圈外那些人的臉,有人慶幸,有人後怕,也有人眼睛裡發亮。那種光很危險,贏了一場,人人都覺得自己可以分東西。流過血的人覺得自己該拿最多,沒上前的人覺得自己也熬了夜,搬水的人覺得手掌磨破同樣不容易,守在門後的婦人覺得自己看住孩子也算守住了倉。
若這一夜只靠一句「大家都有功。」糊過去,天亮後就會吵。
若只獎砍下最後一刀的人,下一次水浪撲到門前,守位的人會先想自己值不值。
贏無姬轉身。「陳硯,銅牌磨好沒有?」
陳硯從材料箱旁抬頭,手裡捏著一塊舊倉儲牌。那東西原本掛在貨架上,刻著早已無用的編號,邊角被水泡得發綠。陳硯用砂紙磨掉舊號,又用細錐在正面刻出兩個字。軍功!字很淺。淺得像隨時會被汗水和灰塵磨掉。趙鐵小臂纏著布,聽見這兩個字,眼睛一下直了。
他想站直,疼得嘴角一抽。「給誰?」
贏無姬看著他。
「給你。」
趙鐵愣住,旁邊立刻有人低聲嘀咕:「偽河伯又不是他殺的!」
聲音不大,卻足夠讓一圈人聽見。
趙鐵臉色漲紅,剛要罵,贏無姬抬手壓住。「說出來。」
那名守備被點住,臉色發白,卻還是硬著頭皮道:「我不是不服趙鐵。他頂門,抱網,都看見了。可最後斬偽河伯的是您,陣是陳硯布的,隊是周頭兒帶的。第一枚給他,別人心裡會不會……」
他沒把話說完,許多人卻都在等這個答案。贏無姬讓贏晚照把功過冊攤開。紙頁壓在一塊舊木板上,被夜風吹得嘩嘩響。贏晚照的手凍得發紅,仍把字念得清楚。
「趙鐵,守淨水陣位,抱網拖敵,負傷不退。舊水庫戰,守位兩功!」
贏無姬接過那塊銅牌。
「第一枚軍功牌,不給殺敵最多的人!」
他把銅牌舉到所有人都能看見的位置。
「給守住位置的人!」火光一跳。
趙鐵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贏無姬繼續道:「殺敵要記,守位也要記。設陣、救傷、封庫、巡水、搬運、記錄,只要讓龍興倉活下來,都要有名字。」
劉啟聽到「封庫。」兩個字,神色微動。
陳硯低頭看著自己滿手黑灰,第一次沒有插話。周行則把守備隊的人掃了一遍。他最清楚這句話的分量。守門最怕的不是死,是死得像一塊被踢開的石頭,無人知道,無人記得。贏無姬把銅牌遞給趙鐵。
「拿著。」
趙鐵沒有立刻接。他的手上全是血污,怕弄髒那塊粗糙的牌。
「我……我就抱了網。」
「網後是水,水後是人。」
贏無姬的聲線壓得很穩。
「你抱住的不是一張網,是門後幾百條命。」
趙鐵眼眶猛地紅了。他伸手接過軍功牌,指節攥得發白。清微鎮身印被贏無姬壓在銅牌上。沒有驚天動地的變化,只有一點很細的微光,從銅牌刻痕里亮了一瞬。同一刻,功過冊、民戶清冊和公庫封條邊緣都抖了一下,像三件毫不起眼的舊物,彼此認了一次帳。贏晚照立刻低頭記錄。
「軍功牌一,授趙鐵。憑據:功過冊、守備記錄、水戰清算。」
「不止這一項。」
贏無姬讓她另起一頁。
「從今天起,功分四類。」
四周的腳步和喘息一起停住。
「戰功,記殺敵、守位、偵查、斷後!」
「勞功,記搬運、修牆、清污、供水。」
「救護功,記治傷、看護、隔離、安撫。」
「守紀功,記主動報帳、揭發私藏、服從調度。」
他每說一類,贏晚照就寫下一類。字還沒有完全乾,外圍倉里一個搬水的婦人忽然開口。
「那我們也能算?」她的聲音貼著案面落下。
手掌卻攤開給所有人看,掌心磨破了,血泡疊著水泡。她不是要搶趙鐵的軍功牌,她只是想知道,自己從半夜搬到天亮,算不算被看見。贏無姬看向贏晚照。
贏晚照翻到搬水記錄,「鄭蘭,淨水符陣供水三趟,舊水庫戰後送病患水兩桶,手傷未退!」
婦人的眼眶一下紅了。
贏無姬道:「暫不授軍功牌,入勞功。優先領藥,明日免搬重物。」
鄭蘭低頭,抹了一把臉。
「夠了。」
她只說了這兩個字。可這兩個字落下後,外圍倉里那股浮躁的氣息突然低了很多。原來不是每個人都要爭第一,許多人只是怕自己的苦被黑夜吞掉。劉啟趁熱把公庫帳冊抱出來。
「那兌換也要定死。」
他看著贏無姬,語氣罕見地強硬。
「功要是能直接換糧換水,公庫三天就會被打穿。有人立功是真,有人家裡人多也是真,可水籍一亂,淨水符陣就白建了。」
這話不好聽,卻必須說。趙鐵握著軍功牌,指腹在牌面裂紋上停了一瞬。誰不想拿牌給家裡人多換一點水?贏無姬沒有迴避。
「第一階段,軍功只換三類。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傷藥優先,護具優先,修行輪次優先。」
有人立刻問:「不能換水?」
「不能。」
「不能換糧?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我立功有什麼用?」
贏無姬看向說話的人。
「你可以活得更久,下次守住更多東西!」
那人被噎住,贏無姬繼續道:「軍功不是插隊的牌。誰敢拿軍功壓水籍、壓病患、壓公庫,功過冊先記過。立功可以優先變強,不能把公平踩碎?」
這句話比授牌更重。趙鐵低頭看著手裡的銅牌,忽然笑了。
「那我換護臂。」
陳硯立刻抬頭。
「用星獸骨刺和舊鋼板能試一副,但要排工坊時間。」
「排。」
趙鐵把牌塞進衣領。
「我等。」
他說出「我等。」兩個字時,周圍幾個守備都看了他一眼。
這個最急躁的人,第一次願意按流程排隊。軍功制度第一版,被寫在淨水符陣旁的鐵皮板上。字很醜,板也歪,可每一條都有人圍著看。私搶戰利品,重罰,冒功瞞功,重罰。守位、救傷、修陣、清算、記錄,皆可入冊。軍功牌暫只授戰功突出者,其餘功勞入功過冊,按類別兌換。
贏晚照寫到最後,筆尖頓了一下。「要不要寫大臻?」
贏無姬看向建村殘碑,殘碑被搬到內倉後,一直沉默。此刻卻在軍功牌亮起之後,碑面上「民心。」二字旁多了一縷極淡的光。
像灰燼里護住的一點火。很弱,卻比昨夜穩。贏無姬看著那點光。
「寫。」
贏晚照在鐵皮板最上方添了三個字。大臻功。旁邊有人吸了一口氣。這個名字還很薄。薄到只存在於幾本冊子、幾塊封條、一枚舊銅牌和一群剛從恐懼里抬頭的人之間。可它已經開始讓人的付出有處可落。天快亮時,第一輪登記結束。舊水庫戰的戰利品封入公庫,水脈珠半枚貼三層封條,淨水符陣損耗列入修復單,傷員名單送到顧清禾那裡,守備隊按功過重新排夜班。趙鐵沒有回去睡。他坐在外牆破口旁,用布一點點擦銅牌上的血污。
一個新守備蹲到他旁邊。「拿到牌是什麼感覺?」
趙鐵想了很久。
「重。」
新守備笑他不會說話。趙鐵卻很認真。
「以前搬貨,搬完就完了。今天這東西掛著,我要是往後縮,它丟人。」
那名新守備笑不出來了,遠處的天幕漸漸發白。可天亮之後,本該隱去的星辰沒有隱去。幾顆細白的光點懸在灰天上,像釘進白晝的冷釘。地下舊水庫深處,忽然傳來一聲空響,像有一艘沉在地下的船,被人隔著很遠敲了一下艙壁。陳硯猛地抬頭,贏無姬也看向城東。第五日到了。白日星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