偽河伯分身衝出舊水庫時,龍興倉所有水桶同時翻湧,不是風。是水在往同一個方向低頭,備用清水桶最先炸開,清水卷著灰藍霧氣撲向鐵門。舊水庫門後伸出一隻沒有指頭的水手,抓住桶沿,像要把這桶水連同龍興倉的規矩一起拖回地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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壓在軍陣里的火氣沒有喊出來。兵刃越靜,眾人越明白,下一次令旗落下,便不會再留試探。
「收線!」周行的短哨刺破水聲。
兩側守備同時拉動鐵鏈,舊鋼絲網從門框上方墜下。水手被網住,卻沒有斷,反而化成一灘冷水,從網孔里往外滲。趙鐵抱著繩網衝上去,他沒有撲水手,他撲的是地上的水痕。繩網砸下,鐵片邊緣釘進陣線。陳硯猛地按下黑鐵晶石,淨化神金碎屑亮起一片灰白冷光,原本要散開的水痕被硬生生釘在地面。水聲尖叫。舊水庫鐵門徹底震開。
一團被黑線纏住的渾水爬出來,它沒有固定形體,時而像披水草的人,時而像半截魚尾,時而又浮出許多張模糊面孔。那些面孔沒有五官,卻讓每個看見的人都覺得它在看自己。
「獻童。」
聲音一響,二號倉里有人開始哭喊。
「它在叫我!」
顧清禾死死按住一個女人的肩。
「它叫的是你的怕,不是你的名字!」
贏晚照在旁邊記錄,指節因為用力發白。她也怕,可怕也要寫。水怪越過陣線半尺,淨水符陣旁的水桶猛地傾斜。
周行眼神一沉,「它要符陣!」
偽河伯真正要奪的不是那桶誘餌水,是淨水符陣。
只要它把陣眼污染,龍興倉的清水就會重新變成恐懼的來源。到那時,水籍、配給、審罰和巡查都會被一句「河伯賜水。」壓下去。
趙鐵帶兩名守備頂到淨水符陣前。水浪撞上來,寒意順著鐵盾往骨頭裡鑽。一個守備膝蓋一軟,險些跪下。
趙鐵咬牙頂住,「別跪!」
他吼得嗓子都破了。
「你跪它,它就真成神了!」
這句話粗得很,卻比任何解釋都有用。那名守備眼睛一紅,重新站穩。陳硯這時把第二組導線接進排水溝。
「讓它走溝!別讓它上牆!」
水怪受淨化神金壓制,開始沿著低處逃。周行立刻帶人拖動鐵鏈,把水流往排水溝方向逼。那裡是他們故意留出的缺口,也是陣線最深的口袋。偽河伯分身看穿了,它忽然不再逃。水面浮出一張孩子臉,那張臉像極了二號倉里一個發熱孩子的模樣。
孩子臉哭著喊:「娘……」
二號倉里,那個女人瞬間崩潰,抱著孩子就要往外沖。顧清禾一巴掌打在她臉上。
「你的孩子在這裡!」
女人被打懵了,懷裡的孩子哇地哭出聲。這一哭,把她從幻象里拽了回來。贏無姬眼神冷下去,偽河伯在試圖用人心破陣。他抬起清微鎮身印,青白光壓向水面。那些模糊面孔被光照到,立刻扭曲成黑絮,發出細針般的尖叫。贏無姬往前走,一步,水聲退半尺。再一步,舊水庫深處傳來低鳴。那不是認主,只是龍興倉腳下那段地下暗河,被淨水陣、水籍、巡查和守備硬生生從污染里拽出一線回應。贏無姬抓住這一線回應,把清微鎮身印按在陣心。
「龍興倉的水,由清冊分配,由守備守護,由公庫記帳。」
他的聲線壓得很穩。卻壓過了水聲。
「不由你索命。」
淨化神金亮起。灰白光沿排水溝倒卷,像一把鈍刀切進渾水。偽河伯分身劇烈掙扎,水裡那些黑線被一根根逼出,落在地上變成發臭的泥絲。
陳硯臉色慘白。「還不夠!它核心在水珠里,得讓它凝出來!」
劉啟忽然抱著一隻封盒衝到陣邊。「用這個!」
封盒裡是先前從地下暗河撈出的灰白水砂。
陳硯瞪大眼「你不是捨不得?」
「現在不花,帳本也得泡水!」
劉啟把封盒砸開,水砂撒進陣線,淨化神金的光立刻穩了一分。偽河伯分身像被逼到絕路,整個水團猛地收縮,中央浮出一顆渾濁水珠。水珠里,有一小段淡藍光。
「就是它!」
周行第一個衝上去,他沒有直接砍水,而是用鋼管壓住水珠外沿,把它卡在排水溝與陣線交界處。趙鐵抱網補上,水毒沿繩網咬進他小臂,皮肉瞬間發黑。他痛得額頭青筋暴起,卻沒有松。
「快!」
贏無姬拔刀,這一刀並非砍向水怪最凶的地方,實為順著清微鎮身印壓出的青白裂痕,刺入渾濁水珠。水珠外殼碎開。偽河伯分身發出一聲不像人也不像獸的慘叫,二號倉里,所有聽見水聲的人同時捂住耳朵。舊水庫門前冷雨倒卷,黑絮被淨化神金壓成一灘灘污泥。周行補刀。鋼管砸下,渾濁水珠徹底裂成兩半,冷雨落地。這一次,雨沒有腐蝕人,反而讓地面的陣線亮了一瞬。偽河伯分身散了留下半枚淡藍水珠,懸在排水溝上方,顫動。
陳硯用鐵鉗夾住,手抖得幾乎握不穩。
「水脈珠。不是完整鎮物,只能穩住這一段暗河。」
劉啟喘著氣問:「能讓淨水符陣多出水嗎?」
「能。」
陳硯看向贏無姬。「但只是臨時控制。地下更深處還不歸我們。」
「夠了。」
贏無姬把水脈珠放進鐵盒。
「先把腳下這一段握住。」
人群沒有立刻歡呼,他們還在看舊水庫。看那灘被燒過的污泥,看趙鐵發黑的小臂,看顧清禾扶著差點被蠱惑的女人,看贏晚照低頭把每個位置、每次出手和每處失誤都寫進記錄。偽神死後,最先崩潰的是信過它的人,幾個做過怪夢的人跪在地上,反覆說自己不是故意的。那個差點抱孩子衝出去的女人哭得幾乎昏死,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。趙鐵痛得直吸氣,還想罵。贏無姬先開口。
「被騙和害人,不是一回事。」
他看向周行,「做過怪夢、被牽引者,顧清禾驗傷安神,贏晚照記錄症狀,不罰。煽動獻童、趁亂推人的,單獨看管,審後行罰。」
「是。」
周行立刻帶人分開,這一分,人群才真正明白剛立下的規矩不是擺設。不是因為打贏了怪物,就可以把恐懼里犯過錯的人全拖出來泄憤。水脈珠封存後,舊水庫的寒意明顯退了一截。淨水符陣接入臨時導水口,滴水聲變快了。劉啟重新算產量。
「能多半桶。」
他說完,自己都怔住。半桶水,在舊世界不值一提。在龍興倉,它意味著傷員多洗一次傷口,守備多撐一輪巡夜,孩子少哭半夜。
顧清禾立刻說:「新增水量先歸醫療備用。」
有人張嘴想反對,顧清禾掃過去。
「你現在少喝半口,明天傷口爛了才有水洗。」
那人閉嘴。水戰後的屍骸處理也被寫成流程。可研究部位由陳硯封存,污染水經淨化神金壓制後倒入指定坑,偽河伯殘泥焚燒,灰燼埋在舊水庫外三丈,不許帶入倉內。
趙鐵帶傷監督焚燒,火光映在他臉上,他忽然問周行:「它說自己是神,怎麼也會燒?」
周行看著火,「能燒的都不是神。」
這句話很快傳到外圍倉。粗糙,卻有效。許多被怪夢嚇壞的人聽見後,終於敢靠近水籍板,看今天的配水安排。天將亮時,贏無姬讓贏晚照把水戰結果寫進功過冊。舊水庫戰,斬偽河伯分身,得水脈珠半枚,取地下暗河臨時控制權。參戰者按崗位記功,守線、設陣、救傷、封庫、巡水、搬運、記錄,皆入冊。
趙鐵小臂纏著布,聽見「入冊。」兩個字,疼得發白的臉上還擠出一點笑。
「我這算功吧?」
贏無姬看著他被水毒咬穿的手臂。
「算。」
他轉頭對陳硯說:「取一塊舊銅牌。」
趙鐵一愣。
「幹什麼?」
贏無姬看向還在滴水的淨水符陣。
「龍興倉該有第一枚軍功牌了。」
陳硯怔了一下,馬上去翻材料箱。劉啟卻先按住箱蓋。
「用什麼材料,先定。水脈珠不能動,淨化神金不能動,黑鐵晶石也快見底?」
趙鐵疼得齜牙,還是忍不住笑。
「給我個破木片也行。」
贏無姬搖頭。
「軍功不能用會爛的東西。」
最後他們選了一塊廢舊銅牌。它原本掛在倉儲架上,刻著早已無用的編號,邊角被水泡得發綠。陳硯用砂紙磨掉舊編號,露出裡面暗沉的銅色。
贏晚照在旁邊翻開功過冊,確認趙鐵的功並非「殺偽河伯!」,實為守淨水陣位、抱網拖敵、負傷不退。
這一條很重要。若只獎最後砍下去的人,守位的人以後就會猶豫。若守位也能被看見,下一次水浪撲來,才有人願意頂在門前。贏無姬看著那塊尚未刻字的銅牌。舊水庫外的火還沒滅,空氣里全是濕冷的灰味。
「寫清楚。」
他說。
「大臻最早的軍功,不只記殺敵,也記守住該守的位置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