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河伯要來

2026-09-07 02:43:08 作者: 墨染錦年之一只小宇
  「河伯要來。」的消息,比舊水庫的寒氣傳得更快。

  血氣在甲葉下翻湧,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。那不是退讓,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。

  濕腳印、地下暗河、偷水案、封條上的水字,這些事被人串在一起,立刻變成了另一個故事。有人說龍興倉地下有河神,有人說贏無姬占了活水,才讓全倉分不到足夠的水。還有人說偷水的韓二不是壞,是聽見河伯託夢,要把水獻回地下,換所有人活命。

  恐懼最會替自己找神皮,顧清禾在外圍倉發現第一隻「供碗。」時,臉色沉得厲害。

  那隻破碗裡盛著半碗清水,旁邊插了三根削尖的木刺。一個老婦人跪在前面,嘴裡含糊念著什麼,懷裡的孩子睡得乾裂起皮。

  「誰讓你擺的?」

  老婦人嚇得發抖。

  「我夢見了。水裡有人說,獻一點,明日就有活水。」

  顧清禾把碗端走,孩子卻忽然驚醒,哭著喊冷,這哭聲一散,人群也跟著縮。他們不一定相信河伯,可他們怕沒有水。贏無姬沒有讓守衛到處砸供碗。砸碗只能砸出更多恐懼,他讓贏晚照開一頁新冊,把做過怪夢、聽過水聲、看見濕腳印、主動靠近舊水庫的人全部登記。顧清禾先查身體,陳硯記錄他們夢裡的細節,周行則帶人封住舊水庫到外圍倉的三條通道。有人抗議。

  「我們又沒犯事,憑什麼登記?」

  贏無姬看著他。

  「被牽引不是罪。明知自己可能被牽引,還往水邊走,才會害人。」

  那人張了張嘴,最後沒敢再說。二號倉很快坐滿了人,有的說自己夢見水草纏腳,有的說聽見牆裡有人喊渴,有的說半夜聞到河腥味,還有人看見水桶里浮出一張沒有五官的臉。一開始,他們越說越怕。後來陳硯把所有描述畫到一張粗紙上,水草、腥味、冷風、敲擊聲、低語,全都指向舊水庫東側排洪口。未知被拆成了方向、時辰和症狀。

  有人忽然小聲說:「原來不是只找我。」

  這句話讓二號倉里的哭聲低了許多。贏無姬站在圖紙前。

  「不是神。」

  他把舊水庫、水脈裂縫、淨水符陣和排洪口連成一條線。


  「它在借水脈傳音,也在借你們的怕長大。」

  趙鐵聽得後背發冷。

  「這東西還會長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贏無姬看向舊水庫方向,「如果有人開始獻水、獻血、獻人,它就不只是水怪。」

  這句話讓屋內徹底安靜,傍晚時,第二張濕紙出現在舊水庫門口。紙不是人放的,守衛盯了一整夜,沒有看見腳步。可封條下面慢慢滲出水,水凝成紙狀,又在鐵門前攤開。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。獻活水,迎河伯。獻童血,得庇護。周行把濕紙夾進鐵盤,放到桌上。

  「這不是單純裝神弄鬼。」,陳硯用黑晶刺尖挑起紙角。

  「水痕有暗河靈氣,也有污染黑絮。像水脈殘影被什麼東西捏成了信?」

  劉啟臉色發青。

  「如果有人真信了呢?」

  「已經有人信了。」

  顧清禾把一名女人帶進來。女人抱著孩子,臉上全是淚。她說自己聽見水裡有人叫她,只要把孩子放到舊水庫邊,明早全倉都有清水。她嚇得不敢睡,又怕不照做會害死大家。

  趙鐵當場紅了眼!「誰敢動孩子,我先砍他?」

  「砍誰?」

  贏無姬反問。

  趙鐵僵住,「砍水裡的東西,還是砍被蠱惑的人?」

  趙鐵說不出話,這就是偽神最陰毒的地方。它不先撲上來殺人,它先讓活人懷疑活人,讓母親親手把孩子送到水邊,讓守備憤怒到失去判斷,再把所有規矩衝散。贏無姬敲了敲桌面。

  「設伏。」

  所有人都抬頭。「它要裝河伯,我們就給它一個河伯台。」

  所謂台,不是祭台,是陷阱。贏無姬把龍興倉分成三層。外層,周行帶守備壓住人群,舊水庫二十步外不許靠近。所有被怪夢牽引的人集中到二號倉,由顧清禾看護。中層,趙鐵和兩名守備守淨水符陣,防止偽河伯聲東擊西。水桶全部轉移,備用清水只留一桶做誘餌。內層,陳硯在舊水庫入口布簡易淨水陣線。淨化神金碎屑壓陣,黑鐵晶石穩氣,舊銅線接地,黑晶刺做釘,把偽河伯從水裡拖到陣線中間。劉啟負責封存所有水樣和消耗材料。


  贏晚照記錄參戰崗位、風險和戰後功過。周行看向贏無姬。

  「這也記功?」

  「記。」

  贏無姬說:「守水不是靠拜神,是靠人守、陣守、帳守。」

  這句話被贏晚照寫進行動頁,陳硯忙到手指發僵。他一邊刻線,一邊罵這不像陣,像把一堆破機器硬綁成陷阱。淨化神金太少,黑鐵晶石不夠純,舊水管還漏,他每刻三道線就要停下來重新校一遍。

  劉啟在旁邊記消耗,越記臉越疼,「這一戰打完,黑鐵晶石還剩不了多少。」

  陳硯火了,「你不想花材料,就讓河伯自己來簽帳!」

  劉啟被噎住,最後還是把材料遞過去。遞出去前,他仍按習慣讓陳硯簽了一道消耗。陳硯差點氣笑。

  「都什麼時候了?」

  劉啟把筆塞到他手裡。

  「越是這個時候,越要知道誰用了什麼。打贏了,能算還剩多少;打輸了,後來的人也知道我們怎麼輸的?」陳硯握著筆,忽然沒罵出來。

  他在消耗頁上寫下自己的名字,又把淨化神金碎屑、黑鐵晶石、舊銅線、黑晶刺和備用水樣一項項列清。贏無姬看見這一幕,沒有打斷,這就是他要的東西。

  面對偽神,龍興倉沒有跪下燒香,而是在最怕的時候簽字、清點、布陣、分崗。那些看起來笨拙的手續,正在一點點把「河伯。」從神位上拖下來。

  趙鐵在淨水符陣旁試繩網,那張網是用舊鋼絲、鐵鏈和捲簾門片拼的,沉得要命。他小臂還有舊傷,抱起來時額角立刻冒汗。

  周行皺眉「你守陣,不用撲最前。」

  趙鐵咧嘴「我就抱網。你們誰比我力氣大?」

  沒人說話,這種笨重活,確實只有他能扛住。顧清禾那邊更難。二號倉里,被牽引的人起初坐立不安,有人哭,有人喊水裡在叫自己。顧清禾沒有罵,也沒有讓人綁住他們,只讓他們一個一個說出聽見什麼。贏晚照記錄!水聲在子時最重,河腥味從舊水庫東側來。最先被影響的是缺水、發熱、失眠和孩子病重的人。這些東西寫下來後,顧清禾在最後添了一行。恐懼會找最虛弱的人下口。夜色漸深,舊水庫入口前擺上那桶備用清水。

  這桶水是誘餌,也是這一整段水源矛盾的中心。為了半桶水,韓二拔刀,守備流血,人群差點私刑;為了水源,地下暗河浮出;為了水權,偽河伯開始借夢索命。贏無姬故意讓守備、工造、文書和幾個普通民戶都看見誘餌擺上去。他們要明白,這不是祭祀,這是把恐懼從暗處拖出來。子時前,舊水庫封條一張張鼓起,像門後有什麼東西在呼吸。冷霧從門縫裡滲出,二號倉里同時傳來低低哭聲。顧清禾按住一個想往外沖的女人,聲音發緊。

  「看著我。你孩子在你懷裡,不在水裡。」

  女人渾身發抖,終於抱緊孩子。舊水庫前,水聲開始變成人聲。

  「獻水。」

  「獻童。」

  「河伯賜活。」

  趙鐵手背青筋鼓起,繩網被他攥得咯吱作響。周行吹響第一聲短哨,所有守備壓低身體。陳硯蹲在陣線旁,手指按著黑鐵晶石,眼睛死死盯著符線。贏無姬站在陣中央,清微鎮身印懸在掌心。

  「它來了。」

  舊水庫鐵門內,一張沒有五官的水臉貼上門縫。水臉裂開,像人在笑。門外那桶清水忽然翻湧起來。不是往外灑。是往門裡拜。贏無姬抬手。

  「開台。」

  周行第二聲短哨落下,守備拉開鐵鏈。舊水庫門縫大開。冷水像一條蛇,貼著地面爬向誘餌桶。水聲里,那道拖長的聲音終於完整響起。

  「河伯……要來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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