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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不允許私刑

2026-09-07 02:43:08 作者: 墨染錦年之一只小宇
  偷水的人被抓住時,趙鐵的拳頭離他臉只剩一寸。那人瘦高,剛入倉兩天,登記在勞役組。他趁清晨換班,撬開淨水符陣旁的備用桶,把半桶清水拖到陰影里。封條斷在腳邊,白色水滴記號被踩進泥里。被發現後,他拔刀亂揮,一名守備手背被割開,血滴進地上的水痕里。人群一下炸了。

  殺意被軍令壓成一線,沒有誰敢亂動。越到這種時候,勝負越不靠嗓門,只靠誰先扛住代價。

  「打死他!」

  「偷水就是殺人!」

  「我家孩子昨晚才分到半碗,他憑什麼藏半桶?」

  趙鐵肩傷未愈,還是一腳把人踹翻。他剛經歷舊水庫巡夜,眼底全是血絲,怒火比刀還快。贏無姬從舊水庫門口轉身。

  「停。」

  趙鐵的拳頭硬生生停住。瘦高男人蜷在地上,嘴角全是血,仍死死護著懷裡那隻小鐵壺。

  周行皺眉,「人贓俱獲,還審?」

  「審。」

  贏無姬走到淨水符陣前。水聲還在滴答,像在給所有人的怒火計數。他讓贏晚照搬水籍,讓劉啟搬出封條登記,讓顧清禾驗傷,讓周行帶兩名守備隔開人群。

  有人不滿地喊:「這時候還講這些,他偷的是命!」

  贏無姬看向那人,「正因為偷的是命,才要查清楚。」

  這句話沒有讓人服氣。但周行的鋼管橫在前面,所有人只能往後退半步。贏晚照跪在一隻破木箱旁,翻開水籍副頁。她臉色發白,筆卻沒有抖。

  「姓名?」,瘦高男人咬牙不答。

  劉啟翻到勞役組登記,「韓二,入倉兩日,臨時勞役,分在排洪渠封洞組。昨日領普通配水一份,病患水無記錄。」

  顧清禾替受傷守備包住手背。

  「傷口不深,但確是刀傷。」

  陳硯檢查被撬開的備用桶,「封條斷口和他的刀刃一致。桶里是淨水符陣備用清水,不是廢水。」

  一條條證據被擺出來,人群的喊聲慢慢低下去。韓二終於抬頭,眼神又狠又怕。

  「我媳婦發燒,排隊輪不到她,我拿一點怎麼了?」


  顧清禾立刻看向傷病冊。沒有韓二妻子的名字,人群又要罵。贏無姬抬手壓住。



  兩名守備很快從外圍倉帶回一個女人。女人臉色蠟黃,懷裡抱著破被,卻沒有發熱症狀。顧清禾摸過脈,又檢查咽喉和傷口。

  「虛弱,飢餓,不是急症。」

  韓二眼神一亂。

  「她昨晚說冷……」,顧清禾冷聲道:「冷不等於能搶病患水。」

  趙鐵忍不住罵:「你還撒謊!」

  韓二忽然吼起來:「我不搶,她遲早死!你們有水,你們有陣,你們有人守門!我們這些剛進來的算什麼?等你們剩下的水漏一點給我們?」

  這句話刺到了很多人,外圍倉里不少新入倉者都低下頭。他們怕韓二,也怕自己以後變成韓二。贏無姬沒有立刻判,他先讓劉啟把當夜產水量念出來。病患水多少,守備水多少,普通配水多少,備用清水多少。每一項念完,人群都更安靜一分。半桶清水不只是半桶。它是兩個傷員清洗傷口的量,是三名守備一輪巡夜的量,是十幾個孩子早晨能壓住喉嚨乾裂的量。

  贏無姬看向韓二,「偷水,傷人,謊報病情。三罪。」

  韓二臉色灰敗。

  「殺了我!」

  「不殺!」

  人群里立刻有人急了,贏無姬聲音更冷。

  「扣個人配水三日,轉重勞役七日,所傷守備的誤工和藥水由你補。妻子按虛弱戶登記,給最低救濟,不給病患水。若再犯,逐出水籍。」

  有人喊:「太輕了!」

  贏無姬回頭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那人一愣。贏晚照已經提筆!

  「孫旺,搬運組。」

  贏無姬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剛才衝上來踢了韓二兩腳。沒有審,沒有令,私自動手。扣一日配水,罰巡夜。」

  孫旺臉色漲紅。

  「我是在幫忙!」

  「你是在泄憤。」


  贏無姬看向周圍所有人。

  「今天你們覺得偷水者該被打死,明天有人說你藏糧,也可以先打死你。後天有人說你勾結外面,也可以先砍你。人群喊得越響,刀落得越快,最後每個人都會死在別人的怒火里。」

  趙鐵的手慢慢放下。他看得清贏無姬這話也在說他。周行沉默片刻,把鋼管收回。

  「守備動手怎麼算?」

  受傷的守備臉色一變。

  贏無姬說:「抓捕中制止反抗,不罰。人已被按住後繼續毆打,照罰。守備比普通人多拿崗位水,也要多擔規矩。」

  這話更難聽。卻沒人能反駁。贏無姬讓陳硯拆下一塊鐵皮。贏晚照在鐵皮上寫字。不許私刑,審後行罰。八個字釘到淨水符陣旁邊時,人群里沒有歡呼。他們還不習慣怒火被攔住。

  尤其在災變里,很多人已經把「先打死。」當成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法。

  顧清禾扶著那個被嚇壞的女人,輕聲說:「你丈夫犯錯,你不跟著罰。但下次他再偷水,你若知情不報,救濟也停。」

  女人哭著點頭。劉啟把韓二的處罰寫進水籍,又另開一頁。水案。偷水、破封、謊報病情、私刑、守備越權,全都列上去。他寫完後,忽然抬頭。

  「水案也要歸公庫?」

  「歸水籍,副本入公庫。」

  贏無姬看著淨水符陣。

  「水是資源,也是命。誰動水,誰就進冊?」

  劉啟又問:「那誰能看?」

  這個問題讓人群一動。若水案只藏在公庫里,普通人仍會懷疑判罰被改。若攤開給所有人亂翻,又會讓被審的人永遠抬不起頭。贏無姬想了片刻。

  「結果公示,細節封存。誰犯了什麼,罰多少,貼在水籍板下;涉及病情、家眷、孩子的,由顧清禾和贏晚照封頁。以後要複查,由守備、公庫、醫棚三方同時開封?」

  贏晚照把這幾句寫下時,眼神亮了一點。這不是大而空的寬仁。它很細,細到一頁紙該給誰看,細到一個女人的病情不能被全倉當成笑話,細到一個犯錯的人受罰之後還有重新站回隊伍的可能。外圍倉里,一個老木匠忽然舉手。

  「我能做個板架。水籍板現在靠牆,雨一飄就濕。」

  贏無姬看向他。

  「記工。」

  老木匠愣住。他只是想讓那塊鐵皮別掉。可這兩個字一落,他背一下挺直了些。旁邊幾個原本只看熱鬧的人,也開始低聲說自己能補棚、能削封條、能守半夜。私刑被壓住後,龍興倉沒有變溫和。它只是讓每一種憤怒,都必須先經過證據、名冊和能被複查的流程。這場審罰一直拖到天色微亮。人群散開時,很多人走得很慢。他們嘴上仍未必服,可每個人都看見了:龍興倉不是只壓偷水的人,也壓私刑的人;不是只保護守備,也處罰守備。

  一個抱孩子的婦人經過鐵皮板時,停了很久。她不識字,贏晚照把八個字念給她聽。

  婦人低聲問:「那以後有人冤我偷水,也要查?」

  「要查。」

  婦人抹了把臉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這句「那就好。」,比歡呼更重。

  韓二被押去排洪渠封洞時,趙鐵親自跟著。他走到半路,回頭對贏無姬說:「我剛才真想打死他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更要站在規矩裡面。」

  趙鐵沉默很久,悶聲道:「難。」

  「難才要寫下來。」

  水籍板、功過冊、守備紀律第一次被擺在同一片燈火下。龍興倉的秩序仍舊粗糙,鐵皮邊緣割手,筆跡也歪,卻已經能攔住一隻拳頭。就在眾人以為這場水案結束時,舊水庫門口的封條忽然濕透,沒有人碰它。水從封條背後滲出來,在地上慢慢洇開,形成一行歪斜的水痕。獻活水,迎河伯。得庇護,人群剛壓下去的恐懼一下回頭。

  有人低聲發抖,「河伯……要來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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