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舟龍骨殘片一靠近龍興倉，地下舊水庫便會傳來船艙般的空響。這句話，在贏無姬夢裡出現過很多次。真正聽見時，聲音比夢裡更沉。不是鐘聲！也不是雷聲！像一截埋在舊世界地底的巨大船骨，被白日裡的星光敲醒。淨水符陣旁的人全都停住了。趙鐵胸口的軍功牌剛擦乾淨，聽見空響，手掌本能按了上去。陳硯已經沖向地下舊水庫入口。
血氣在甲葉下翻湧，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。那不是退讓，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。
「別下去。」贏無姬叫住他。
陳硯腳步硬生生停在門檻前，眼裡卻全是狂熱。
「倉底在回應。不是水脈，是更深的東西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贏無姬抬頭。灰白天幕上，星辰掛在白晝里。一顆，兩顆，十幾顆。它們不該出現，卻偏偏像釘子一樣釘在天上。每一道細光落向城市，便有一處舊地發出回應。市政中心方向紫光最亮，城北高樓上有銀火翻卷。廢船廠方向卻只有一道暗淡的星線，落得很低，像被鏽蝕的鐵骨吞了下去。許多人第一眼都看向市政中心，那裡光最盛。光盛，便像寶。劉啟抱著昨夜剛封好的帳冊趕來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「外面已經亂了。有人衝出倉外，說市中心落了神物。還有人想翻牆去搶！」
周行臉色一沉。「我去壓。」
「不用只壓。」
贏無姬轉身看向內倉。
「把規矩貼出去。想外出，可以申請。寫清楚人名、路線、目標、歸時。沒有目標，駁回。擅自離倉，按逃崗處置。」
劉啟愣了一下！「這種時候還讓他們申請？」
「堵不住所有貪心。」
贏無姬道：「讓貪心落到紙上，它自己會變輕。」
這話很快驗證了，鐵皮板貼到門口後，先前喊得最凶的幾個人反而猶豫了。
口頭說「遍地是寶。」很容易，真要寫下自己去哪裡、搶什麼、帶誰走、幾點回來，手就抖了。
最後只有四支小隊遞了申請。周行看完第一份，直接退回。
「目標：看情況。駁回。」，第二份寫著「跟著星光走。」，也被退回。
第三份要去兩里外收集星落粉塵，路線明確，人數三人，帶繩、布袋、短刀和回倉隔離標記。贏無姬准了，第四份來自一隊年輕守備，請求隨他去廢船廠。贏無姬只圈了兩個名字。
「人不能多。」
他說，「龍興倉剛穩住水權，不能空。」
這一次出門，不再只是他一句話點人，周行按守備狀態列名單，傷重者不得離倉，夜班未休者不得離倉，門崗不可抽空。劉啟核算外出消耗，清水、乾糧、傷藥、繩索、封存箱，每一樣都寫在公庫出庫條上。陳硯準備黑鐵晶石導線、鐵鉤、絕緣布和兩隻舊電瓶。他嘴裡一直念著舊航運圖，左手舊傷隱隱發熱。顧清禾把每個人的傷藥包重新檢查了一遍，沒多說什麼，只在贏無姬袖口塞了一卷乾淨繃帶。贏晚照翻開機緣清冊。
「第五日，白日星現。廢船廠方向有低位星線，地下舊水庫空響回應。出隊人員……」
她念到趙鐵時，停了一下。
「趙鐵，傷未愈。」
趙鐵立刻急了。
「我能走！」
周行看了他的胳膊。
「能抬盾？」
趙鐵把胸口軍功牌往外一扯。
「能守位。」
這句話讓周行沒有再攔。
贏無姬看著那塊粗糙銅牌，點頭。「跟在側翼。不得逞強。」
車隊離倉時，白日星光已經把城市照得發冷。許多舊金屬都在亮，路邊一塊井蓋浮出銀紋，三伙人為它打成一團；一輛半毀的公交車頂部燃著藍光，有覺醒者爬上去搶，被車廂里鑽出的怪物咬斷半條腿；遠處高樓玻璃像碎星一樣閃爍，引得人群往樓里涌。
趙鐵看得眼睛發直，「這麼多東西，我們真不拿？」
贏無姬沒有停車。
「東西太多，才要知道自己要什麼？」
「那市中心呢？」
趙鐵指向最亮的紫光。
「那邊肯定有大寶貝。」
「也肯定有最多的人。」
贏無姬看著前方。
「最亮的不一定最長。我們今天只拿一條線。」
車內安靜下來，這句話比解釋天舟更有用。陳硯攤開舊航運圖，把廢船廠、龍興倉和市政中心三處圈起來。
「你們看。舊航道、戰備倉、權屬中心，三點在舊圖上不挨著。可白日星光落下來後，舊水庫空響和廢船廠低鳴是同一拍，市政中心反而慢半息。」
周行聽不懂太多，卻抓住關鍵。「廢船廠和倉里更近？」
「不是路近。」
陳硯用指節敲了敲圖。
「是規則近。」
贏無姬看了他一眼，陳硯這人平日不愛說玄乎話。
能逼他說出「規則。」二字，說明那截龍骨殘片確實已經牽動了舊水庫和龍興倉。
車隊轉入城東舊工業區時，路被一處臨時路障攔住。六七名覺醒者堵在廢棄收費棚前，領頭的男人手臂覆蓋岩灰色鱗甲，旁邊還有兩個拿槍的人。
「去廢船廠？」
岩甲男人笑了一聲。
「過路費。」
周行按住刀柄，趙鐵已經把盾提起來，贏無姬卻讓車停在十步外。
「他們不是守路的。」
劉啟留在倉里，外出隊沒有多餘物資交過路費。
陳硯低聲道：「他們在試誰知道廢船廠？」
贏無姬點頭，白日星現，所有人都追最亮的地方。能在這裡設路障的，要麼有情報，要麼有腦子。他沒有和對方廢話。
「周行，左側廢料坡。」
周行帶兩名守備翻坡。
「趙鐵，撞棚。」
趙鐵一愣，隨即咧嘴，車頭猛地前沖，舊收費棚被撞得歪斜，鐵皮嘩啦砸下。趙鐵舉盾從車側衝出，故意把動靜鬧大。岩甲男人的注意力被吸過去。周行已從左側壓上，將兩名拿槍者逼進廢料坡陰影。贏無姬沒有追擊，他只讓車隊從缺口穿過。這不是殲敵戰！是搶時間！路障後方，廢船廠的空鳴越來越清晰。像一艘巨船的肋骨在風裡發顫，廢船廠外已經聚了不少人。有人搶表層星鐵，有人撬發光鋼板，有人把廢棄船錨當成寶物往車上拖。
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撿到了機緣，甚至沒人注意乾塢深處那道暗金色的微弱反光。贏無姬站在廠門外，目光越過所有亮處，落到最深的船台。
「在那裡。」
陳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左手舊傷猛地一跳。
「它在叫。」
贏無姬沒有立刻進去，他讓贏晚照帶來的清冊副頁、功過摘頁和公庫封條分別貼進封存箱夾層，又讓趙鐵把軍功牌按在箱蓋上停了一息。趙鐵不明所以。
「這也要記功？」
「不是記功。」
贏無姬看著廢船廠深處。「讓它先看見我們帶來的是什麼？」
我們不是一群搶寶的人。我們帶著清冊、功過、公庫、守備和水籍而來，這些東西很薄，很舊，很寒酸。卻是龍興倉能拿出的秩序，白日星光越過廢船殘梁，落在封存箱上。箱內傳出極輕的一聲空響。陳硯的眼睛亮了。
「回應了。」
廠內忽然爆出一陣慘叫。一個撬星鐵的人被無形亂流割開手掌，血濺在暗金殘片旁邊，整座船台隨之震了一下。幾支爭寶小隊這才看清，真正的東西不在表層，他們同時轉向乾塢深處。贏無姬抬手。
「進。」
周行走在最前。趙鐵守側翼，陳硯拖著導線，眼睛死死盯住那截暗金色殘片。贏無姬沒有看那些閃亮星鐵，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。別人搶的是表層寶，他要搶的，是能讓龍興倉從倉庫變成根基的骨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