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清禾到龍興倉時,第一句話是:「贏無姬,你是不是被騙了?」
案前的安靜比喧譁更重。每一枚印、每一行名,都把旁人的僥倖壓回喉嚨里,只剩能驗的責任。
她從車上下來,看見滿倉米麵、藥品和柴油,又看見贏晚照坐在舊桌前登記,臉色比在電話里更難看。
「賣房,貸款,搬倉庫,還把你妹妹騙來給你寫帳。」顧清禾壓著火,「你告訴我,這不是騙局是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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贏無姬沒有爭。他把手機遞過去。第一條,北門立交車禍,應驗。第二條,異常極光,應驗。第三條,下午五點二十六分,城西地下管網低頻震鳴,新聞尚未發布。顧清禾看著他。
「還有一分鐘。」贏無姬說。
「媽。」贏無姬扶住她,「我沒時間解釋所有事。願意來的親戚,今晚進龍興倉。不願意來的,給他們一份物資和路線。核心倉不為任何人的猶豫停下?」
親情在這句話里被劃了一道線。顧清禾看著兒子,第一次發現他眼神里沒有商量。晚上,龍興倉開始分區。一號倉糧油,二號倉藥品和淨水設備,三號倉燃料和發電機,四號倉工具護具,五號倉臨時宿舍。親屬區單獨隔開,老人、孩子和傷病人員優先安置,但不允許進入公庫核心區。劉啟拿著帳冊清點入庫。贏晚照抄人員名冊,名字、年齡、技能、是否有基礎病、能承擔什麼工作,一項不落。
顧清禾起初還紅著眼,後來主動接手家屬區安撫,把亂問的人按家庭分組,安排熱水和藥品。周行帶人封門。陳硯檢查備用電路,把能用的舊燈、監控和發電機都拆出來。
趙鐵是臨時工,原本只是來搬貨。他看見贏無姬按人分工,猶豫半天,最後把安全帽摘下來,說:「贏老闆,我力氣大,要是缺巡邏的,我能上。」
贏無姬看了他一眼。夢裡趙鐵死在守門那一夜,半邊肩膀被夜行怪撕開,手還扣著門栓。
「先跟周行。」贏無姬說,「從搬運組轉巡邏預備。」
趙鐵咧嘴笑了笑,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兩下,眼角卻壓不住一點亮。夜裡九點,陳硯從地下舊水庫方向回來。
「那邊冷得不正常。」他說,「水面有霧,燈照下去,霧裡像有紋路。」
贏無姬走到水庫入口。鐵門後面傳來輕微水聲。夢裡,龍興倉能承接建村,不只是因為倉庫和物資,還因為地下舊水庫連著一段未醒的地脈。但現在不能碰。
「封死。」贏無姬說,「設禁區標記,兩人巡守。沒有我的命令,誰都不准下去?」
贏晚照把這條記進名冊邊欄。舊水庫,禁入。顧清禾最終沒有勸動所有親戚。有人來了,看見倉庫和帳冊,臉色發白地簽了名。也有人在電話里罵贏無姬瘋了,說他拿末日嚇唬老人孩子,甚至有人只肯派人來拿一份物資,卻不願進倉受管。贏無姬只給兩種選擇。進倉,登記,服從分區。不進倉,領取一份基礎應急包,路線自負,後程不占核心倉名額。這話說出口,親情像被刀剖開,露出裡面最難看的部分。
顧清禾站在旁邊,眼眶紅了幾次,最後還是把想求情的話咽回去。她去家屬區安頓先到的老人和孩子,把常用藥按名字分袋,又讓贏晚照把過敏史、慢性病和行動能力單獨列出來。贏晚照第一次發現,登記不是冷冰冰的。名字寫清楚,藥才能發對;人數寫清楚,飯才不會亂;誰能走、誰不能走,危急時才知道先救誰。周行封住外牆豁口,陳硯把舊線路分成照明、冷庫、維修三路,劉啟守著公庫鑰匙,一次只放一人進核心倉。
趙鐵和幾個臨時工把沙袋壘到舊水庫通道口,越靠近那邊,越覺得腳底發冷。
「這下面真有東西?」趙鐵問。
贏無姬看著黑洞洞的水庫入口。夢裡,龍興倉之所以能撐到最後,不只是因為糧,也因為這條地下水脈。但現在還不到碰它的時候。
「有。」他說,「所以先封。」
封條貼上,贏晚照在禁區清單上寫下:地下舊水庫,未經許可不得入內。有人小聲抱怨,覺得贏無姬把倉庫搞得像監獄。贏無姬沒有反駁。監獄關住的是人,規矩攔住的是混亂。七天後,能攔住混亂的東西,比安慰更值錢。夜裡十點,第一批親人和可信之人全部安置完,贏無姬才讓人關上外門。還有三家親戚沒來。顧清禾坐在藥品區門口,手裡攥著手機,屏幕亮了又滅。她當然想讓兒子再打電話,再勸一次,再把車開出去接人。
可她也看見了倉內這一百多號人,看見孩子裹著毯子睡在米袋旁,看見周行帶人還在外牆補鐵絲。每一輛車出去,都可能少一段牆。每一個猶豫的人進來,都要占一份水和糧。
「我是不是太狠心了?」她問。
贏無姬沒有說不是。
「媽,狠心的是第七日,不是你。」
顧清禾眼圈一下紅了。贏晚照在旁邊低頭寫家屬區名冊,寫到缺席親屬時,筆尖停了停,還是按贏無姬要求標註:已通知,拒絕入倉,已發路線與應急包。這幾個字很冷。但它們把責任和選擇分開了。趙鐵帶臨時工把最後一批沙袋搬到舊水庫外,回來時說那邊好像有風,從地底往上吹。陳硯拿溫度計測了一下,舊水庫入口比倉內低了近五度。贏無姬讓周行加一班夜崗。
他沒有告訴眾人,夢裡這條地下水脈後來救過上千人的命,也吞過幾十條不守規矩的人命。現在它只是一處禁區。
所有未來,都要先從「不能進去。」四個字開始。
這晚,顧清禾沒有睡。她把家屬區里每一個老人和孩子都看了一遍,記下誰需要降壓藥,誰夜裡容易驚醒,誰腿腳不好,誰必須靠近門口方便轉移。她以前只是一個普通母親,最多操心一家人的飯和藥。可龍興倉這一夜把她推到了更大的位置上。贏無姬經過時,看見她正在給一個陌生孩子量體溫。
「媽,休息一會兒。」
顧清禾沒抬頭。
「你把人都帶進來了,總不能只讓他們吃糧。」
這句話讓贏無姬沉默片刻。夢裡的他曾經以為,只要搶到物資和機緣就夠了。後來才知道,真正拖垮聚居點的往往並非第一波怪物,實為老人發病沒人管,孩子受驚沒人哄,傷員和健康人混在一起,恐懼從一個角落傳到另一個角落。所以他讓贏晚照在家屬區名冊後面加了新欄:病史、親屬、可勞動事項、緊急轉移順序。贏晚照寫到手酸,卻沒有抱怨。
低頻震鳴第二次響起時,倉里有人哭出聲。顧清禾只是把孩子抱緊,低聲說:「別怕,門關著,燈還亮著。」
這句話沒有任何神奇力量。可很多時候,人就是靠這種普通話撐過第一夜。她寫完後停了一下,又在旁邊補了四個字。待查,地脈。